西境军仿佛不知疲倦,一波又一波地驱赶平民,用简陋的木车和血肉之躯,来消耗塔林城内的防御物资。
奥本斯站在城头,发出的命令被坚决执行下去,传令兵穿梭在大街小巷。
外城妇孺被紧急安置到内城,房屋则被迅速拆解,砖石可以用做投石机的弹药,房梁被削尖后制成木矢。
这种没有金属箭头的木矢,虽然贯穿力不如以前,但射穿血肉之躯还是绰绰有余的。
第二轮攻城战,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这是一场诡异的战争,攻守双方的士兵几乎毫发无伤,唯一在不断消逝的,是攻城平民的生命,以及城内堆积如山的砖石。
惨叫与哭嚎从最初的刺耳,渐渐变得麻木,最终化为战场上的单调背景音。
守城的人们只是机械地搬运、装填、发射,不再去看城下惨状。
今夜无月,黑暗提前笼罩大地。
为了防止西境军趁夜偷袭,散发光芒的魔法灯被从城头丢下,零星散落在墙角。
昏黄的光晕照亮浸染血色的雪地,也照亮人们布满血丝的眼睛。
亚当就是其中一员。
这个红发少年白天给投石机搬了一整天石头,石块几乎要将他的肩膀压垮,但此刻,他竟感觉不到丝毫疲惫。
他站在城垛后,视线越过黑暗的雪原,望向远处学院那边,艾莉和妹妹…她们有没有遇到危险?
一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艾莉可是勇者,按照教会的说法,勇者是神选之人,未来要带领人类抵抗邪魔,甚至打败魔王的存在。
区区西境军,应该不在话下。
但这份振奋没有持续多久,他脸上露出担忧。
艾莉是勇者不假,可她终究只是一个人,她能以一当百,那如果敌人有一千人,一万人呢?
潮水般的人海,足以淹没最强大的战士,西境军或许会顾忌她的勇者身份,但他们会放过小莉吗?
“唉。”压抑叹息从少年唇边溢出。
突然,宽厚温热的手掌按在他的红发上。
“怎么了?”是罗恩。
“父亲,小莉和艾莉她们…”亚当话说到一半就卡住,后面的担忧与恐惧,他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罗恩当然明白儿子的心思。
“要说不担心,肯定是骗人的,但事到如今,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向光明神祈祷,希望她们能平安无事。”
罗恩声音沉稳,带着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父子二人沉默着并肩站立,一同眺望远方。
过了会儿,罗恩忽然开口。
“三中队也在学院那边布防,西境军想吃下他们可没那么容易。”
“刚才我们中队长过来找我,问有谁知道从后山通往学院的小路,结果问了半天,没一个人清楚。”
“他们也不敢直接去找那些经常进山采药的小孩,怕走漏风声。”
亚当眼睛瞬间亮起来,父亲知道自己认识那条路,这些话里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父亲,我想去。”
“你想好了?白塔那边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传过来,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谁也不清楚。”
“我想好了,”亚当回答斩钉截铁,“与其在这里担惊受怕,胡思乱想,不如亲自去看一眼。”
罗恩注视儿子的侧脸,那张脸上已经有了男人的轮廓。
他脸上严肃的线条缓缓柔和下来,露出欣慰笑意。
“看你小子白天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他挺直腰板,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陡然一变,从父亲变回那个经验丰富的老兵。
“听好了,儿子,我不会教你临阵脱逃,抛弃同伴,但战场上刀枪无眼,在外面一定要多长几个心眼,你不是正规军士兵,遇到危险不要逞能,你的任务只是带路。”
“我知道,父亲。”亚当用力点头。
“那就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早上出发,去给他们带路,去把你妹妹,还有你那个小女朋友,平平安安救出来。”
“都说不是啦!你怎么和母亲一样。”亚当脸瞬间涨得通红,害羞地低下头。
罗恩看儿子窘迫的样子,哈哈一笑。
“什么不是?就连我这种大老粗都看得出来,你喜欢德莱维家那小丫头,这事啊,恐怕也就只有你那个不懂恋爱的傻妹妹不知道了。”
“她…她也不知道…”亚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嘿,你还骄傲上了?”罗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一下,“连你喜欢的人都不知道你喜欢她,你还想怎么追人家?”
“听好了,小子,我只教你一次,你不是一直想成为骑士吗?骑士准则里有一条,叫敢爱敢恨,该出手时就出手,明白了吗?”
“这…这也是骑士准则?”亚当认知受到冲击。
“那我问你,你老爸我是不是骑士。”
“是。”
“那从你老爸嘴里说出来的话,是不是骑士准则?”
“还能这样?”
“你就是太优柔寡断了!”罗恩得意地挺起胸膛,“想当初我追你妈的时候,那叫一个干脆,直接从人堆里把她抱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向她表白。”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有了你和娜塔莉。”
“咳咳,我知道啦。”亚当被父亲这番豪迈言论说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
西境军没有趁夜色攻城,因为夜晚对攻城方带来视野劣势的影响要大于守城方。
一夜无战事。
天色还没亮透,城根底下雾气很重,黏在皮肤上冷冰冰的。
两名雪月军团小队长已经等在阴影里。
他们身穿轻便的皮甲,外面套着灰白色罩衫,腰间长刀用布条缠住护手,防止走动时碰撞出声。
其中一个胡茬士兵打量亚当,“这就是带路的小子?”
“我儿子,亚当,他会带你们绕过去。”
亚当挺起胸口,对上士兵的审视,这些是杀过人的正规军,身上有股子洗不掉的血腥味。
胡茬士兵没再望他,而是走向城墙边的吊篮。
“跟紧了,小子,别出声。”
他们三十来个人用吊篮从城墙下去,亚当带他们钻进后山林中。
…
西境军在雪原上造起一片大营,营帐连绵数里,看上去比塔林城还要大。
“看,那是什么?”城墙上眼尖的人往那边指,其他人朝那边看去。
西境军在大营前方造起一座木制高台,那台子由数十根粗壮圆木搭建而成,表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道加固用的铁箍。
高台被缓缓推到弩箭射程之外,停在雪地上。
奥本斯站在城墙垛口后面,手里紧紧抓着佩剑护手。
穿淡青色长袍的人走上高台,衣带在寒风中飘动,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魔法师,西境的魔法师,奥本斯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希瑟尔。
西境公爵的孙女,那个在王都魔法学院只用两年时间就跨越学徒阶层,晋升为大魔法师的天才。
城墙上的士兵们发出低声议论。
“她在干什么?”
“一个人就想攻城吗?”
奥本斯眯起眼睛,观察着那个女人的动作。
塔林城拥有淡蓝色的魔法屏障,这层屏障的强度足以抵御一整个正规魔法师团的轮番轰炸。
希瑟尔在高台上站定,从袖口中取出几颗晶莹剔透的晶体。
她弯下腰,将那些晶体依次放置在木台边缘的凹槽里。
奥本斯心头压力陡然增加,塔林城的魔法水晶并不完整,就在半个月前,其中一半水晶被移送到白塔。
城防魔法水晶是能发挥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现在剩下这点的防御力不到之前一半。
希瑟尔举起右手,掌心是硕大的纯青色魔法水晶,一团光芒开始在高台上汇聚。
光芒明亮,甚至能将几里外的塔林城墙映照成青色。
希瑟尔手臂平举,对准城墙方向,一股纯粹的魔力射线从她手中水晶中射出,速度并不快,却带着凝重的质感。
城墙上的人纷纷抬头,几名弓箭手试图放箭,箭矢直接穿过那道青色光芒,没有产生任何阻碍。
奥本斯看着那道射线逼近,脑子里线索逐渐串联在一起。
西境军的行动太果断了,他们显然知道塔林城的魔法屏障正处于残缺状态。
公爵之前怀疑的那个人,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再怀疑了,他的问题是板上钉钉的。
青色射线撞击在淡蓝色的魔法屏障上,两者接触瞬间,屏障表面荡起剧烈的波纹,蓝色光芒疯狂向撞击点汇聚,试图修补被射线侵蚀的区域。
对抗持续几分钟,淡蓝色屏障上出现一道细微裂痕。
紧接着,裂痕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覆盖了整个城墙上空。
屏障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彻底崩碎,无数淡蓝色光点在空中飞舞。
奥本斯看着这幕,嘴里吐出一个名字。
“伯恩主教。”
当初是伯恩主教亲自来到德莱维家的城堡,以加强白塔防御为由,恳请巴迪伯爵分出一半城防水晶。
之前,也是他建议将城内大部分神职人员派往边境支援,导致现在缺乏牧师。
奥本斯记得很清楚,伯恩主教在出席重要场合时,从未穿过魔法学院的院长袍。
他始终穿着那身主教袍,以此彰显他另外一个身份。
再之前呢,谁有这份威望,让北境的两座城市倒向另一边?
这些事情,只有他能做到。
公爵出征前的那一夜,曾秘密召见奥本斯。
当公爵说出伯恩这个名字时,奥本斯还觉得那是老人的多疑。
“敌人动了!”负责观察的士兵大喊。
西境军大营侧翼被拉开,一架架巨大的投石车被推出来,架在几里外的雪原上。
“他们想在这个距离投石?”
“那是弩箭射程的两倍远!”
投石车的横杆猛地弹起,石块脱离皮兜飞向高空。
在石块后方,赫然拖着一道长长的青色尾迹。
希瑟尔站在高台上,双手不断挥动,操控风系精灵为那些石块提供二次加速。
石块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呼啸声,速度越来越快。
第一块巨石砸在城墙垛口上,青砖瞬间崩碎,石屑四处飞溅。
站在那里的剑士营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动能砸成肉泥。
紧接着,密集的石雨笼罩了整个外墙。
有些石块越过城墙,重重砸进城内,引发阵阵惊恐的尖叫。
城墙上的弩车还没来得及装填弩箭,就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成废木料。
“隐蔽!全部找掩体隐蔽!”奥本斯大声下令。
他猫腰躲在箭楼后面,听着外面不断传来的撞击声。
脚下地面在剧烈晃动,每一声巨响都代表着城墙遭受了一次打击。
城墙迟早会被砸塌,西境军并没有急着冲锋,他们打算先用这种方式摧毁守军意志。
“大人,弩车全毁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爬过来报告。
“投石机呢?”
“也坏了,对面的射程太远,我们根本够不着。”
奥本斯探出头看了一眼。
城墙表面已经被砸得坑洼不平,原本整齐的防御工事现在乱成一团。
外墙守不了,也不可能守得住。
“该死的。”他紧咬牙冠,西境军藏了这种手段,但现在才用,其心可诛!
第一次攻城,他们是想趁城里动乱,一口气拿下。
第二次攻城,则是不停消耗北境的人口,即使塔林守得下来,北境实力也会大减。
他们借我们的石块和弩箭,屠杀着我们自己的人民,这群杂碎!
你们以为,北境实力大减,对你们来说是好事吗?
“交替掩护,放弃外城墙,向内城撤退!”奥本斯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不死不休,北境和西境的血仇,算是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