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谁？”
房门四周的士兵警惕地举起手中方盾，剑尖直直指向站在门口的灰发少女。
她的身形在昏暗走廊里显得格外单薄，一身紫色长裙本应显得高贵，此刻却沾染了大片暗沉血迹。
这少女手里还握着长剑，剑刃上粘稠的红色液体正缓缓滴落，在石质地板上溅开小小的血花。
“彼得刚刚进了那间屋子。”另一个士兵将弩箭熟练装上，彼得是他们小队里最壮实的，现在却没了声息。
领头的军官没有多言，只是用下巴朝前点了点。
“动手。”
尽管眼前少女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她身上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和此刻镇定自若的姿态，都让这些久经沙场的士兵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们训练有素地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形包围圈，缓缓朝她围拢过来。
艾莉视线扫过那些方盾，最终定格在那个举着弩弓的士兵身上。
她能清晰看到那根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是现在。
在手指压下扳机的瞬间，艾莉身形猛地向旁边一闪。
“咻！”
弩矢几乎是贴着她脸颊飞过，钉进身后的木质墙壁，箭尾兀自嗡嗡作响。
几乎在同一时间，几颗土弹凭空在她与士兵们之间生成，又在瞬间猛烈爆开。
砰！砰！
飞扬的尘土和碎石瞬间形成灰色帷幕，彻底遮蔽士兵们的视线。
“咳咳…该死！那剑是幌子，她还是魔法师！”
“她在哪里？”
混乱的叫喊声中，灵巧身影从灰尘中窜出，目标直指最左侧的士兵。
那人只感觉眼前一花，冰冷的剑光已经逼近面门，他根本来不及思考，纯粹是出于本能举起方盾格挡。
预想中的金属碰撞声没有传来。
艾莉在剑锋即将触碰到盾牌的刹那，身体骤然下沉，修长的腿如同一条鞭子，朝他支撑身体的小腿扫去。
嘭。
撞击声响起，那士兵只觉得腿上传来剧痛，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向后倒去。
沉重的盔甲让他无法维持平衡，轰然一声砸在地上。
艾莉脚尖在他盾牌上轻轻一点，借力跃起，身体在空中划出弧线，瞬间脱离剩下几个士兵的包围圈，朝楼道深处冲去。
她必须尽快和雪莉丝汇合。
然而，走廊那头同样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急促脚步声响起，四名手持长矛的士兵迅速列成一排，用他们的身体和武器将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退路被彻底封死，唯一的选择，就是强行闯过去。
艾莉停下脚步，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右眼里闪过难以察觉的金色光芒，手中长剑随之嗡鸣，剑身上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晕。
就在她准备强行突围的瞬间，扶手外突然传来水系魔法波动。
两股水汽从二楼飞射而下，它们被高度压缩，如同高压水枪喷出来那样，射向那四名堵住走廊的士兵。
这股力量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迅猛。
士兵们身上盔甲虽然能够吸收魔法，但那高速席卷而来的纯粹动能，却不是盔甲能够挡住的。
那四名士兵被冲得东倒西歪，阵型瞬间崩溃。
其中两个靠近楼梯扶手的士兵更是被直接撞飞出去，在墙壁上留下清晰的凹痕。
原本密不透风的防线，出现了缺口。
艾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身影一闪，从那个缺口中快速冲过去。
旁边一个被撞得歪倒的士兵，似乎还不甘心，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裙摆。
艾莉头也不回，反手一肘，狠狠击打在他头盔侧面。
铛！
一声闷响，那名士兵哼都没哼便软软倒下去。
她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冲破两道防线，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口，白发女孩静静站在那里，注视着她。
艾莉和她对视在一起时，那对宝石般的红眸深处，清晰闪过名为“安心”的情绪。
雪莉丝看着艾莉裙摆上的血迹和灰尘，微微侧了侧身子，让开通道。
这里走廊比楼下要窄许多，勉强容得下三人并排站立。
幸存的十来个魔法师都在这里，有的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正抱着双手瑟瑟发抖，单薄睡衣挡不住冬日严寒。
大多数人手里攥紧法杖，但从他们眼里只能看到绝望，上一次袭击还历历在目，魔法师根本不是那墨绿色盔甲的对手。
艾莉看见棕色卷发的小姑娘，娜塔莉缩在走廊尽头。
见到艾莉，她扑过来，将脑袋埋进艾莉肩膀里，嗡声嗡气地说：“艾莉姐，你终于来了。”
此时来不及说什么安慰她的话，艾莉察觉到楼下有新动静，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正在靠近，密集，有序，像一张收拢的网。
“能动吗？”
娜塔莉从她肩膀上抬起脑袋，用袖子抹了把眼睛，“能。”
“那跟上。”
楼梯口出现第一拨人影，领头士兵举着方盾，一步一步往上踩，身后的人跟得严严实实。
走廊宽度有限，他们只能两两并排，这反而成他们的弱点。
魔法师们虽然绝望，但该做的挣扎还是要做的，魔法对他们造不成伤害，但阻挡他们脚步还是可以的。
土系与木系魔法师行动起来，楼梯拐角处的石墙轰然裂开，大团大团泥土如同活物涌出来，夹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藤蔓，在半空中相互缠绕，然后啪一声扑下去，将那些抬头仰望的士兵拍回楼梯里。
轰隆声，咒骂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团。
“退！”
“快退！”
第一波进攻，就这样被打退。
第二波，第三波，如出一辙地落败，散落的藤蔓和碎石已经将楼梯堵成半条，士兵们的脚步声越来越烦躁。
然后，一段沉默。
一段不太对劲的沉默。
“怎么停了？”娜塔莉问。
回答她的，是楼梯下方传来的几道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又轻又稳，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看来不是穿盔甲的士兵。
看到走上来的那些人，艾莉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虽然艾莉不认识他们，但也多多少少有些面熟，他们都曾出现在白塔里，是属于学院的魔法老师，或是学生。
看来，有不少贵族倒向西境那边，既然他们敢这样大张旗鼓地出来，摆明了是吃定自己。
最后踏上楼梯的那个身影，穿着剪裁精致的深色礼服，棕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止从容，像是走进什么盛大宴会，而不是踩着一堆废墟。
卡尔·胡伦特。
娜塔莉僵在原地，眼睛瞪圆，身子微微颤动。
“看来诸位还活着，”卡尔停在十步开外，视线从面色震惊的昔日同僚身上掠过，最后落到艾莉脸上，嘴角挂着惯常的浅笑，“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老师。”娜塔莉下意识唤了声，声音细得像蚊子。
卡尔连头都没偏过来。
双方僵持片刻，对面的人没急着动手，她们也没有。
走廊太窄，双方谁先出手，谁就先将自己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里，这种局面下，沉住气的一方往往更有优势。
艾莉将长剑攥得稍微松些，“卡尔老师，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卡尔扬眉，没有答话。
“孤立娜塔莉这件事，是你授意的吧。”
卡尔笑了，“艾莉小姐，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聊这些，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那就当我说对了。”
这句话落地没有任何波澜，但娜塔莉发出的动静出卖了她。
小姑娘倒吸一口冷气，望着楼下的卡尔，眸子里的光一点点碎掉。
卡尔敛住笑容，终于开口：“她不按规矩学习魔法，在学院里就是异端，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哦，是这样。”艾莉颔首，语气悠悠，“那您能不能解释下，同是火系魔法师，一个火系大魔法师，为什么要去盯着还没成年的小姑娘？”
“我——”
“就因为她一个月学完了您几十年的东西？”艾莉把几十年这三个字咬得轻巧，恰到好处绊他一下。
“你不要强词夺理。”
“哪有，”艾莉耸肩，“我只是替您说出来了，嫉妒这个词，您自己说不出口，但我替您说出来，又有什么关系？”
她侧过头，正好接住娜塔莉那双红着边框的眼睛。
小姑娘站在那儿，下唇咬得深，两颗小虎牙陷进去，一副强撑不哭的样子，偏偏眼眶里已经蓄满水光。
艾莉心里叹口气，但脸上没动。
卡尔那边气势已经垮了，那副绅士皮囊像装饰品，撑过太平日子，却在这条满是碎石灰尘的走廊里，一点点露出里头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渗出刻薄，“说那么多又有什么用，你们以为今天还跑得出去？那怪胎早晚——”
“跑？”
艾莉没让他把话说完，直接截断。
她抬起手，金色的光从指尖蔓延开，沿着手背、手腕、一路漫上小臂，像是有人在皮肤底下点燃了什么。
那光不刺眼，但叫人移不开视线，走廊里的阴影被压退足足三分。
楼下那排人全都僵住一瞬。
“该跑的，”艾莉迈开步子，声音轻描淡写，“是你吧？”
她朝卡尔冲过去，没有任何多余预兆，金色的光随动作一路流泻。
卡尔脸色刷地白了，向后踉跄，脚跟绊上什么东西，整个人摔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向后爬。
那副保养极好的深色礼服在碎石地面上擦出灰痕，狼狈得一塌糊涂。
“拦住她！”卡尔尖叫变了调。
盾阵后方探出几支上弦的弩，机括声绷紧，下一瞬，几支弩箭迎面射来。
箭矢在走廊里拉出几道残影，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勇者之力虽然不能像魔能那样大幅强化身体，但那些弩箭还是在艾莉眼中如同在空中蠕动般。
太慢了。
她甚至没动用什么剑技，只是手腕一翻，长剑在身前挽了个花。
叮！叮！叮！
清脆撞击声连成一片，火星在剑刃上炸开，那几支弩箭被悉数斩落。
怎么可能？
驾着塔盾的老兵下意识吞口唾沫，他当了二十年兵，从没见过这么快的剑。
那不是人类能有的速度，剑光闪过，就像金色闪电在他们面前凭空劈下，精准截断每一支箭的轨迹。
他甚至觉得，如果对方愿意，那把剑可以轻易从盾牌缝隙里穿过，割开他的喉咙。
魔法师们的反应终究是慢半拍，直到弩箭落地，他们才手忙脚乱凝出几个低级魔法。
火球、土弹、风刃，五颜六色的光团一股脑朝艾莉飞来。
仓促释放的魔法在艾莉看来，简直破绽百出。
她脚尖点地，身形一晃，轻易从魔法间隙中穿过，火球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去，撞在后方墙壁上，炸开一团焦黑。
她冲进那群还没来得及退到盾阵后面的魔法师里。
这群养尊处优的贵族，平日里习惯了在远处吟唱咒语，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
艾莉的闯入，对他们而言，无异于虎入羊群。
一个留山羊胡的老魔法师首当其冲，艾莉记得他，就是他总在走廊里对娜塔莉摆张臭脸，眼神里对小贵族的嫌恶藏都藏不住。
老魔法师还想凝聚第二个法术，魔力刚在指尖汇集，皮靴底就在他眼前迅速放大。
砰！
艾莉一脚正中他的胸口。
老魔法师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士兵举着的塔盾上。
沉重闷响伴随骨头碎裂的脆响，他张口喷出血雾，身体滑落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其余魔法师都吓傻了，有人想跑，有人想继续施法，乱作一团。
艾莉没给他们机会，她一个旋身，长腿横扫而出，动作干净利落，带着蛮横的力道。
她没用剑刃，但那股劲风刮在人脸上，依旧生疼。
站在最前的两个魔法师被扫中下盘，惨叫着滚倒在地。
后面的人被同伴绊倒，像多米诺骨牌那样倒了一片。
场面狼藉不堪，七八个魔法师，不过一个照面的功夫，就全被解决了。
体质差的当场就晕过去，没晕的也躺在地上呻吟，再也构不成威胁。
“举盾！推进！”
士兵们压下心里的震惊，迅速组成紧密阵型，塔盾拼接在一起，形成一道钢铁墙壁。
盾牌缝隙中，长剑明晃晃刺出，闪着寒光。
这是最稳妥也最无解的战阵，一个人硬冲，只会被扎成筛子。
艾莉没有逞强，她向后一跃，退回到楼上。
场面再度僵持下来。
就连己方的魔法师们都感到不可思议，在一瞬间解决掉七八个正式魔法师，还能在军士盾阵前全身而退。
她到底是谁？
雪莉丝没有什么反应，一股蓝色水汽默默护在艾莉面前，怕她再被弩矢偷袭。
卡尔躲在盾牌后面，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
他死死盯着艾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嫉妒？这个词像毒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没错，他就是嫉妒！他花了半辈子才达到的成就，那个叫娜塔莉的怪胎一个月就摸到门口！凭什么？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更离谱的！
这金色的光，这非人的速度和力量…这不是魔法，是从来没见过的力量。
“怪物，你们都是怪物！”他低声嘶吼，声音里满是怨毒，“今天谁也别想走！”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瓶，黑色的，掌心大，瓶身没有任何标记，但握在手里的姿势，带着某种心虚又决绝的意味。
他将那只瓶子朝前一丢。
蓝色水汽瞬间接住那瓶子，艾莉没有多想，手腕翻转，长剑朝瓶身斩去。
“别！”
雪莉丝那不带感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慌乱，但终究慢了一步。
叮。
瓶子碎成几片，一股黑雾猝然从碎口涌出，不像烟，更像是某种有重量的东西，带着嘶鸣。
蓝色水汽像是被腐蚀一样，瞬间消散，重新凝成的两股水汽还飞在空中，来不及过来。
艾莉瞬间被那黑雾包裹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