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几乎能感觉到那股黑雾在试图渗进来,像手,像爪,在金光上一遍遍抓,却每次都被金芒推开。
“哦?”魔王那苍老声音在她意识里传来,夹带好奇的意味,“居然有人能借信物召唤高阶邪魔,倒是个稀罕物。”
艾莉站在黑雾中央,任那些黑色触手在金芒外头一遍遍滑开,“你说召唤?那瓶子…”
“信物,里头装有邪魔的残留意志,释放出来,就能借用它的魔能,那个卡尔手段挺多。”
艾莉低头看眼脚下,那圈黑雾连鞋面都没沾到,被隔在外头,急得到处乱蹿。
“伤不到我,这玩意。”
“那不是废话。”魔王没好气地说,“勇者之力天生克制魔能,哪怕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勇者,但这是水火不容的天然属性,遇见它,你就是天克。”
艾莉心里转个念头,顺嘴问出来:“要是换你那紫色的上,能有这效果不?”
魔王哼了声,语气里掺进某种傲慢又好笑的东西,“这破玩意见了我,多少得俯身行礼,叫我声老资历。”
话音刚落,黑雾垮了。
不是被逼退,是垮的,像被抽走骨架,黑气被一点点剥开,金光从里头透出来,越来越亮。
走廊里重新亮堂起来。
从黑雾涌出到烟消云散,满打满算也就几息时间。
“…那是什么力量?”卡尔声音颤抖,嫉恨转变为畏惧,“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亲眼看着那团黑雾,那团触碰到任何东西都能将其吞噬的黑雾,连笼罩灰发少女周身的金光都没破开,就消散了。
“放!”
弩机哗啦拉动,十来支弩矢几乎同时离弦,朝艾莉扫来。
两股魔力几乎同时落在它们前头。
蓝色水汽无声无形,朝那些飞矢一卷,弩矢裹进水流,飞行轨迹被扭曲,叮叮当当打到墙上,一支都没能飞过来。
另一边,则是暗红色火球。
火球只比拳头大一圈,它安静得出奇,颜色却压得发沉,红里头透着暗。
艾莉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是谁丢出来的。
棕发小姑娘攥着自己的袖口,站在雪莉丝身旁,眼圈还是红的,那颗暗红色火球在她操控下,往盾阵那头径直飞去。
士兵们没当回事。
塔盾同样是特制的,能够吸收魔力,那颗看起来和低阶魔法差不多的火球,完全构不成威胁。
卡尔看了眼那颗火球,脸色先是没变,然后猛地白了。
他认出来了,那个颜色,那股压抑在内的火系魔力,那是禁咒级别的魔法。
他动了动嘴唇,朝士兵那边看一眼。
他没有出声提醒,而是悄无声息朝后面退,往走廊深处挪去。
提醒了,就没人替他挡了。
轰!
爆炸来得很直接,也很剧烈。
火球撞在正中那块塔盾上,盾身嵌入的墨绿色金属开始疯狂吸收涌入的火系魔力。
明明是那么小的火球,但爆炸迸出的火系魔法精灵仿佛无穷无尽,它们发出怒吼,接着被吸入盾中。
四面塔盾同时开始发烫,那是真实的温度,不是魔法灼烧,是热量传导进金属,传进护手,传进每根握盾的手指。
盾牌表面已经发红,高温将士兵的手烫伤,第一个人松手,第二个人跟着,那道塔盾墙从中间豁开条缝,缝隙刚出现,被压住的爆燃找到了出口。
轰!
楼层发出闷颤声,第一排士兵被冲击力掀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人上。
楼梯口那截,凡是能燃烧的东西都窜起火苗,木质扶手、散落的藤蔓残骸、连地板上的灰尘都哄地燃起,又灭掉,再燃。
走廊里弥漫着焦糊气息,烟从楼梯口涌上来。
烟里头,有人走出来。
青色斗篷在火光里显得有些发暗,飘散在空气里的余波火焰碰到它,自顾自就弱下去。
斗篷底下的灰发少女,浑身流淌金光,踩着满地碎石走过来。
摔倒在地的士兵们对上那双眼睛,都忘了先爬起列阵。
艾莉环视残破的阵型,手里长剑随手腕一转,金色光晕浮在剑身上。
卡尔跑哪去了,她没看见,但没关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塔里就这么大,他能去哪儿。
倒是那些还能动的士兵,已经有人在互相对视,传递某种很微妙的眼神。
那种眼神艾莉认识。
它不叫惊慌,叫动摇。
蓝色水汽驱散了楼道里的烟雾,雪莉丝面无表情地站在艾莉身后,水汽托住她的白发,防止被地上烧焦灰尘粘脏。
娜塔莉也走出来,小姑娘少有的面对一群陌生人而不露怯,看来卡尔的举动让她成熟了些。
士兵们纷纷丢下武器,这个时候还反抗,无异于找死,那个火球再来一发的话,他们恐怕连渣都不剩了。
…
走廊拐角后,卡尔早已失去平时的优雅,这个曾经的绅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那颗禁咒级别的火球,是不是那个怪胎放出来的?还是无吟唱释放!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凭什么能做到这点?
明明在她晋升试炼上,已经提前在迷雾峡谷放了召唤高阶邪魔的引子,为什么她能活着回来?
明明已经暗中安排属性与她完全相克、性子又孤僻到极点的守护者去做她的导师,就是为了让她在塔里自生自灭。
为什么,她在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能有如此惊人的提升。
到底是为什么?
卡尔双手死死抱住头,额上青筋暴起,几乎要裂开。
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无法抑制的、从骨子里烧起来的愤怒和嫉妒。
去他妈的推翻公爵统治,去他妈的家族任务,去他妈的魔法。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搞清楚,为什么那个怪胎能做到这些,她凭什么?
不,不对。
为什么要搞清楚这些?
卡尔动作停滞,他慢慢放下手,脸上浮现出扭曲笑容,他瞬间想通了什么关节。
只要能把那个怪胎杀死,一切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就会消散。
只要她死了,他就依然是最厉害的火系魔法师,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对,杀了她。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藤蔓那样疯长,瞬间缠住他的心脏。
火系魔法打不过那个守护者,那么,我还有办法。
他颤抖着,从衣服内衬里摸出小巧的木盒。
木盒由上等的金丝楠木制成,表面雕刻有繁复华丽的纹路,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手指发抖,小心翼翼打开木盒搭扣。
盒内铺着天鹅绒,上面静静躺着一颗通体漆黑的小药丸。
药丸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无比光滑,反射出他那张不再绅士的脸。
卡尔吞咽口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盯着那颗药丸,内心纠结起来。
吃下去会变成什么样,他不得而知,给他这东西的西境人只告诉他,这是用魔物核心物质提炼的禁药,能瞬间榨干服用者所有的生命潜力和魔法天赋,换来短时间内无法想象的力量。
但代价…代价是未知的,可能是死亡,也可能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扭曲。
就在这时,一张脸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心里。
娜塔莉。
那个总是低着头,棕色头发乱糟糟的小姑娘。
她不擅长和周围同学交流,总是缩在课堂角落,但每次向自己请教魔法问题时,都会鼓起最大的勇气,用那双清澈眼睛看自己。
她的魔法水平突飞猛进,在其他学徒还没能和体内的魔法精灵建立初步联系时,她已经能释放出低阶火球术了。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嫉妒她的呢?
他记不清了。
或许是某次魔法训练,她无意中施展出的精妙控火技巧,连自己都未曾掌握。
或许是父亲在某次家族晚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随口闲聊提了句:听说学院里出了个很有天赋的火系法师。
为什么要嫉妒她呢?她虽然一直低着头,不讨喜,但也不讨厌。
上课很认真,做的笔记永远是满满当当的。
我…这是在害怕。
对,是在害怕。
害怕她这样不受控制地成长下去,会把自己最厉害的火系魔法师名头,硬生生抢走。
我是完美的。
我无论言行举止、魔法成就,都必须完美符合胡伦特家族、符合父亲对我的期望。
我绝不能允许,这份期望被任何人,尤其是被和平民无异的怪胎夺走!
想到这里,卡尔的脸上闪过狠厉。
他不再犹豫,一把抓起那颗黑色小药丸,猛地张开嘴,狠狠吞下去。
药丸滑入喉咙,没有想象中的苦涩,没有任何味道,但能感觉出它瞬间融化开。
无法形容的灼热感,从胃里轰然炸开,瞬间冲向四肢。
“呃啊!”
卡尔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吼,整个人蜷缩起来,重重撞在墙上。
皮肤底下,仿佛有无数条黑色虫子在钻动,血管一根根凸起,变成诡异的黑紫色。
他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身体轮廓开始发生诡异变化。
走廊另一头,艾莉正准备上前把士兵们的武器踢开,忽然听到走廊拐角后传来不似人声的嘶吼。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里,包括已经丢下武器的士兵与躲在楼上的魔法师们。
只见走廊深处阴影里,一个扭曲的人形正扶着墙壁,缓缓出现。
那个人形的关节以完全违背人体构造的角度向外翻折,皮肤上裂开黑色缝隙,缝隙里没有流出血液,反而有浓稠的黑雾弥漫出来。
那黑雾接触到墙壁,石砖立刻发出滋滋腐蚀声,冒起白烟。
那个东西抬起头,瞳孔中发出幽幽绿光。
是卡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艾莉掐灭,不可能,卡尔虽然人品有问题,但举止一直保持贵族的优雅和体面,绝不会是眼前这个关节扭曲、皮肤开裂,从缝隙冒出黑雾的怪物。
但那张依稀还能分出轮廓的脸,又和卡尔有七八分相似。
“魔王,这是什么鬼东西。”
“魔化,嚯嚯,今天真是长见识,人族都能魔化。”魔王饶有兴趣地说,“刚刚那个男人,被你吓跑那个。”
“真是他?完全看不出来。”
艾莉重新把注意力回到那个人形怪物上,不,是“卡尔老师”上。
嗬嗬嗬…
怪物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磨声,根本不属于人类。
娜塔莉不安地揪下艾莉的裙摆,小声说:“艾莉姐,它散发出来的气息好邪恶,就像那天遇到的骷髅一样。”
怪物那对幽绿光点,猛地转向娜塔莉。
嗬嗬嗬!!!
它就像是受了什么刺激,那扭曲的身体突然剧烈反应起来。
它抬起已经不能称之为手臂的黑色肢体,末端裂开口子,下一秒,赤红色的火柱混杂不详的黑色光芒,从中喷出。
这股力量,和那天在广场上遇到的斗篷魔法师如出一辙!
艾莉虽然披着能够吸收魔法的青色斗篷,但她不敢赌。
这种闻所未闻的邪恶魔法,斗篷未必能全部吸收掉,自己是不怕,身后的娜塔莉和雪莉丝就危险了。
电光石火间,艾莉做出决断,她一脚踢在旁边散落的武器堆上,两面被士兵丢下的方盾弹起来,被她稳稳抓住。
她索性将盾牌一左一右举起,交叉叠在身前,将自己和两个小姑娘护得严严实实。
嘭。
沉闷的撞击声。
火柱连带黑光撞在方盾上,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爆炸,那股诡异力量被盾牌表面尽数吸收。
盾牌温度开始升高,金属边缘发出红光。
但这股火焰力量,似乎只剩下狂暴,却失了纯粹。
温度虽然还在攀升,但比起娜塔莉那种霸道的魔力来说,现在还处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两股清凉且细微的蓝色水汽搭在艾莉手上,滋滋蒸腾起水汽,帮她降温。
嗬嗬嗬…
一击未成,那怪物似乎被激怒了,它体内的火系魔法精灵狂乱地迸发出来,空气中凭空凝聚出几颗脸盆大小的火球,每一颗表面都夹带令人心悸的黑光。
呼!呼!呼!
火球撕裂空气,从不同角度朝她们砸过来。
光靠两面盾牌,根本防不住!
就在艾莉准备侧身硬抗时,一只冰冰凉的小手轻轻按住她举盾的手臂。
是雪莉丝。
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前,仰着小脸,平静看着前方袭来的数颗火球。
难以言喻的磅礴魔力,从雪莉丝这个年仅八岁的女孩身体里,源源不断冲出。
她的白发无风自动,一根根飘起。
蓝色光点凭空出现,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水系魔法精灵在空中欢笑,吟唱着,雀跃着,瞬间将整个走廊变成它们的领域。
那些已经丢下武器,缩在角落里的士兵们,呆呆看着这一幕。
“那个…守护者…”
“她刚刚和我们交手的时候,根本就没用全力。”
原来,刚刚那场看似激烈的攻防战,对白塔守护者而言,不过是过家家而已。
北境还真是…盛产怪物。
磅礴的水系魔法精灵汇聚成奔腾洪流,撞向那几颗黑红火球。
刺耳的湮灭声响起,浓烈水蒸气瞬间弥漫开来。
黑红色的火球只坚持了不到一秒,就被席卷而来的蓝色洪流彻底浇灭,连一丝火星都没剩下。
水流余势不减,重重拍打在那个扭曲的怪物身上。
嗬嗬嗬!!!
它在水系魔法的冲击下发出凄厉咆哮,艾莉能听出那嘶吼中夹杂着的强烈不甘,以及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浓烈怨气。
这东西的生命力太顽强了。
属于自然系的水系魔法攻击力不足,居然没能一击将它毙命。
水流退去,怪物贴在墙壁上,从皮肤裂缝里冒出的黑雾少去很多,但那对幽绿的眼睛,却更加怨毒地锁在娜塔莉身上。
它放弃了用使用魔法,几股更加纯粹的黑色魔能从它体内悠悠飘出,无声无息地朝娜塔莉游来。
雪莉丝没有再出手。
她只是轻拉娜塔莉的衣袖,然后抬起小手,指向那个怪物。
娜塔莉似乎是读懂她的意思。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
暗红色火球在她掌心迅速凝结,周围空气都被高温扭曲。
火球脱手而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怪物显然知道火球威力,它的求生本能压倒了攻击欲望,立刻将那几股已经飘出去的黑色魔能召回,仓促在身前布下屏障。
它失算了,火球并没有直接撞上那道魔能屏障。
而是在贴近它身体的一瞬间,轰然炸开。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让走廊剧烈晃动起来。
毁灭性的冲击波夹杂赤红色烈焰,朝四面八方炸开。
雪莉丝反应极快,小手一挥,几道由高密度水汽组成的蓝色屏障瞬间生成,稳稳挡在所有人身前,将狂暴的冲击波尽数拦下。
走廊的天花板,被这恐怖的一击直接炸开巨大窟窿。
碎石簌簌落下,木屑还没落地便被烧成焦炭,赤红色火焰附在窟窿边缘的断裂结构上,熊熊燃烧。
啊…如此纯粹的火系魔力,我毕生追求的,就是这个啊………
那怪物被火球炸得四分五裂,断肢截面处不停冒出黑雾,它那对冒出绿光的眼睛黯淡下去。
“年轻人精力就是旺盛,动静闹得挺大。”
平和的男声从高处传来,源头在十层以上,那里是白塔高层。
话语音量并不算高,却拥有奇特的穿透力,越过层层楼板,清晰落入走廊里每个人耳中,仿佛就在他们耳边低语。
嘎吱。
木门被推开,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下,没有任何脚步声。
那身影穿过被炸开的窟窿,碎石与燃烧的木梁并未能阻碍他分毫,一步步走到所有人面前。
艾莉认得他,伯恩院长。
他还是穿着那件绣有金色鸢翼的纯白主教袍,脸上挂着笑容。
楼上的魔法师们纷纷走下来,朝他施礼。
“院…院长大人!”
“您没事!”
伯恩院长却对他们视若无睹,甚至没有看一眼艾莉她们。
他的视线落在黑色怪物倒地的位置,原本眯着的双眼微微张开,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与鄙夷。
“丑陋的怪物,地狱中的邪魔,回到你该呆的地方去。”
他平淡地宣告,话音落下瞬间,空中竟有圣洁的羽毛飘落。
每片羽毛都散发着柔和白光,带着令人心安的温暖力量。
羽毛在空中汇聚,凝聚成一把又一把通体透亮、由纯粹光芒构成的长枪。
神枪。
其中一把神枪动了,它没有发出任何破空声,然而速度却比箭矢还快,化作白色流光,射在那怪物残骸最集中的地方。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接触瞬间,洁白的信仰之力便将那些丑陋的肮脏血肉彻底净化,连同地面被污染的痕迹一同抹去,最终化作无数细碎光点,缓缓消散。
魔法们心中涌起无限的崇敬与安全感,有如此强大的人物坐镇,白塔固若金汤。
然而,下一秒,他们脸上的崇敬就凝固成恐惧。
因为其余那几把悬浮在空中的神枪,并没有随怪物的消亡而散去。
它们调转枪头。
对准雪莉丝和艾莉,以及她身后的娜塔莉。
对准墙角那些丢盔弃甲的士兵。
对准魔法师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