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恩没有后退。
他的面部肌肉扭曲出诡异弧度，一种近乎疯狂的愉悦出现在他脸上。
艾莉察觉到不对劲。
“防御后面！”魔王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开。
艾莉没有回头看，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
她强行收回刺向伯恩的长剑，腰部发力，带动整个身体在半空中完成极高难度的扭转。
原本披在肩上的青色斗篷被她一把扯下，依靠转身的惯性，朝斜上方甩去。
上方，是把长度超过十米的银色巨剑，它穿透了大厅顶端石层，带着毁灭性威压垂直落下。
巨剑通体由液态般的信仰之力凝聚而成，剑刃边缘跳动银白电弧。
这种规模的攻击已经超出闪避范围。
大厅内的空气被巨剑压缩，沉重的压力让地面开始产生蛛网状裂纹。
几层深蓝水汽在巨剑下方迅速成型。
雪莉丝双手平举，指尖微微颤抖，这是她目前能调动的魔力上限。
银色巨剑触碰到第一层水汽。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碰撞，巨剑像切开薄纸般，毫无阻碍地穿透过来。
紧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
水汽在信仰之力的冲刷下瞬间蒸发，化作漫天白雾。
一颗暗红色火球从侧面撞向剑身。
轰！
爆炸在巨剑侧面发生。
火光吞噬剑刃，巨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石柱震断。
巨剑晃动一下，仅仅是偏移了不到几厘米的距离，随后继续保持原有速度向下坠落。
艾莉已经完成转身，她收回长剑， 举起双手掌心向上，试图托住那下坠的死神。
魔能与勇者之力疯狂交织、融合，在艾莉掌心上方形成斑驳光幕。
巨剑撞击在青色斗篷上。
这件能够吸收魔力的装备在接触瞬间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斗篷表面的墨绿色金属涂层亮到极致， 信仰之力太过于庞大，就像试图用小木桶去接住倾泻而下的瀑布。
巨剑推着斗篷，最后压在艾莉的双掌之上。
没有重量。
这是艾莉的第一感觉。
但紧接着，无边无际的白光占据住她的全部视线。
大晚上开远光晃人，素质好差。
艾莉无厘头般在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
她感觉不到自己手掌在哪，只能通过力量的消耗速度来判断局势。
体内的两股力量像开闸的洪水般往外流。
此时她反而安逸下来，只需要专注调动力量来抗衡头顶的信仰之力，除此以外也做不了别的。
伯恩站在不远处，他看着被巨剑压制住的艾莉，并没有选择等待。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点极亮的光芒。
这道光芒对准艾莉后背。
一圈又一圈的防御涟漪在艾莉身后张开。
雪莉丝动了，白发小女孩没有言语，她迈开步子，挡在艾莉与伯恩之间。
娜塔莉也跑过来，她站在巨剑阴影下，双手重新燃起火焰。
这种火焰不再是单纯的攻击手段，更像是一种守护意志。
伯恩停下手中动作。
他看着雪莉丝，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变成冷漠。
“守护者，你流淌着莫瑞尔家族的血液。”
伯恩开口了，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带着高高在上的审判感。
“不要给你的家族蒙羞。”
雪莉丝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维持着水幕。
“莫瑞尔家族，在北境一直是教会最忠实的盟友。”
伯恩继续说道，释放出一连串白色光点。
“在白塔这么久，连你的父亲，莫瑞尔伯爵都忘了？”
这些光点撞击在水幕上，激起一圈圈蓝色波纹。
“莫瑞尔伯爵现在，正将北境改变得更好。”伯恩的声音拔高几分。
“你是在背叛你的血脉。”
雪莉丝没动，但蓝色水汽出现迟疑，仿佛操控者的意志有了动摇。
雪莉丝目光落在虚空处，似乎在回忆那个久违的名字。
“为什么要挑起战争？”
娜塔莉鼓起勇气质问他，“大家安居乐业的生活不好吗？”
伯恩笑了起来，他看着这个年轻魔法师，就像在看还没长大的孩子。
“哈哈，小姑娘，你所看到的，不过是表象罢了。”
“贵族对平民的荼毒，贻害已久，这种无声剥削，远比一场战争死去的人多得多。”
他语气变得平和，仿佛是在课堂上进行说教。
“那西境呢？西境不也是贵族统治？”娜塔莉反驳道。
“驱虎吞狼罢了。”伯恩摇摇头。
“他们同样不能长远，他们只是工具，最终能让平民们生活在乐园的，只有教会。”
“只有在光明神的光辉下，才会有真正的平等。”
伯恩张开双臂，脸上神色变得庄严肃穆。
圣光仿佛感应到他的情绪，变得更加耀眼夺目。
娜塔莉愣住了，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在银光城看到的景象。
那个蜷缩在角落慢慢吃面包的人。
那些因为交不起税而被赶出家门的农户。
还有那些死在寒风中，直到尸体僵硬都没有人看一眼的人。
教会救济粮，确实救过很多人的命。
伯恩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但看着头顶这把试图杀死艾莉的巨剑，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虚伪。”雪莉丝突然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娜塔莉的质问提醒了她，她现在的身份是守护者，维系安稳和平的守护者。
原本迷茫的水汽在这一刻重新变得凝实，甚至比之前更加幽深。
“神啊，请您挽救这迷茫的羔羊吧。”伯恩露出悲悯神色，垂下眼帘。
在他与两个小姑娘言语拉扯的时候，一层又一层微光悄然覆盖在他身上。
勇气、敏捷、守护，这些辅助性的增益圣术，将他原本孱弱的躯体强化到恐怖的程度。
权杖飞到身后悬停，伯恩伸出双手，圣洁的信仰之力从他掌心涌出，凝结成形。
那不再是柔和的光，而是化作两只足有几十厘米长的利爪。
他动了。
前一秒还是个步履蹒跚的老者，下一秒，身影就化作白色残影，矫健得完全不像主教，更像战斗多年的顶尖战士。
他的目标不是维持水幕的雪莉丝，而是直奔战斗经验明显不足的娜塔莉而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娜塔莉大脑一片空白，那狰狞的信仰力利爪在她视野中急速放大，她下意识闭紧双眼。
火焰失去控制，化作几团火球，毫无准头砸在空处。
雪莉丝反应极快，水汽瞬间凝结，横亘在伯恩与娜塔莉之间，试图拦住他的去路。
然而，伯恩那双由纯粹信仰之力构成的爪子，其破坏力远超想象。
他只是随意一挥，那几道水汽便被轻易撕裂、打散。
完了，红眸出现波动。
眼看利爪就要抓到娜塔莉，雪莉丝那及地的白色长发动了。
无数白色发丝瞬间绷直，化作世间最锋利的武器，刺向伯恩的后背。
伯恩感受到身后的威胁，随手释放出几道圣光障壁。
他显然低估了那些头发的威力，障壁应声碎裂，白发没有丝毫停滞，径直穿透伯恩的身体。
鲜血瞬间涌出，将那雪白的发丝染得通红。
可伯恩动作没有半分改变，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悲悯的、公式化的神情，利爪挠向娜塔莉的脖颈。
想象中血肉横飞的画面没有出现，娜塔莉也没有被信仰之力转化成光点消散。
那足以撕裂水幕的利爪，竟然直接穿过她的身体，没有对这个卷发小姑娘造成任何伤害。
伯恩脸上，神色转为讶异。
他立刻抽身后退，身上被长发贯穿的伤口亮起光芒，血肉以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娜塔莉缓缓睁开眼睛，卷曲发梢上还残留几点刚刚穿过她身体的白色光点。
她低头看自己，完好无损，同样满心奇怪。
在她胸口处，古朴的木制十字架挂饰露出半截，正散发着莹白光芒。
原本粗糙的木头表面，此刻竟流淌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是她在银光城时，那老牧师送给她们的饯别礼，艾莉同样有个一模一样的。
老牧师当时只是说，这是沐浴过神光的挂饰，还谦虚地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现在看来，他怕是太过谦虚了。
这东西，恐怕远不止沐浴过神光那么简单。
伯恩视线落在那枚十字架上，他立刻明白原因。
刚刚自己的信仰之力，竟将这小姑娘判定为天使的延伸，是绝对无法攻击的同阵营目标。
另一边，和巨剑对抗的艾莉，由于她抗住了第一波冲击，勇者之力天生会吞噬信仰力。
所以现在那把高悬于顶的制裁巨剑，光芒已经黯淡大半，正在被那股金色力量消解。
大势已去。
伯恩评估眼前的局势，但他脸上并没有丝毫慌乱。
他抬起手，调动了白塔里，那颗属于塔林的硕大魔法水晶。
魔法水晶缓缓飘起，散发出强大的魔力波动。
雪莉丝和娜塔莉都以为他要发动最后的攻击，警惕地摆开架势。
但他没有。
洁白的信仰之力化作光柱，托住他的身体，他就这样笔直向高塔上方飞去。
而那颗魔法水晶则调转方向，飞速冲出白塔大门，来到外面广场上。
雪莉丝立刻凝出数道水箭，想要追击。
但伯恩只是随手一挥，圣钟摇晃着飞过来，将水箭尽数拦下。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没空陪你们这些小辈打闹。”
伯恩的声音从高处悠悠传来，身影已经没入十层以上的黑暗中。
“你们就在这里，好好想想吧，塔林，也该换个主人了。”
话音落下瞬间，广场上的魔法水晶猛然爆发出耀眼光芒。
光芒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罩子，将白塔下面五层彻底笼罩在内。
就连空气中魔法精灵的气息都消散殆尽。
等到艾莉将那把巨剑完全消解掉，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
她额前发丝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上，衣服也都湿透了。
艾莉睁开眼睛，才发现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
娜塔莉与雪莉丝，一大一小两对眼睛，正直直盯着她看，里面满是担忧。
“现在是什么情况？”
娜塔莉回答她：“伯恩院长跑了，他临走时布下结界把我们都困在里面，出不去。”
艾莉看向白塔大门，原本敞开的大门此刻被半透明光膜覆盖，光膜上还有信仰之力在流淌。
“你们试过打破它吗？”
娜塔莉点点头，沮丧地撇嘴，“试过了，我的火球砸上去炸不开，雪莉丝老师也试了，没用。”
“那我来试试。”
艾莉走到大门口，往外面望去。
广场上，那颗本属于塔林的硕大魔法水晶正高悬在树边，成为整个结界的能量核心，源源不断为其供给魔力。
艾莉举起手中长剑，用尽力气，将长剑朝屏障刺去。
剑尖触碰到光膜的瞬间，那足以消解圣术巨剑的金色力量，就像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坚固的屏障纹丝不动，甚至都没有泛起涟漪。
艾莉不信邪，又尝试了几次，结果都是一样。
她停下动作，看着那坚不可摧的屏障，心里轻叹。
也对。
那可是能够防护整座城市的魔法水晶，伯恩将它所有的防御力量都集中在这不足百米的狭小区域。
这种能量密度，已经远远超出个人力量所能撼动的范畴。
更何况，这不仅仅是单纯的魔法屏障。
伯恩在其中融入守护类圣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在他调和下，竟形成完美的互补，起到一加一远大于二的效果。
这个结界还将魔法精灵隔绝在外，困在里面无法补充魔力。
雪莉丝和娜塔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高强度交战，魔力消耗巨大。
现在被困在这里，她们的处境只会越来越糟。
艾莉将两个力量收回体内，瞳色与发色慢慢恢复正常。
她注意到雪莉丝的视线正直勾勾落在自己身上，红色眸子平淡如水，似乎正等待她解释什么。
这位白塔守护者，对她刚才爆发出来的那股邪恶气息产生好奇。
“呃，如你所见，我是勇者。”
“那紫色力量是以前和邪魔战斗时留下的诅咒，它的力量留在我体内，对我自己没什么影响。”
雪莉丝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点头。
艾莉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青色斗篷在刚才对抗巨剑时，已经被刺成碎片。
幸存下来的魔法师将士兵们绑起来，他们现在还信不过对方。
艾莉看到，远处军营那边燃起熊熊大火，既然西境那些人能够弄出这么大动静，那么塔林肯定也被袭击了，问那些士兵，他们啥也不肯说。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艾莉忽然注意到，广场旁的树林边缘，有个极为显眼的红发身影，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