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看清楚了，那个红发身影，是亚当。
他来找我们了，艾莉心里突然有些高兴，既然他能出现在这里，说明塔林的情况没有到绝境。
紧接着，更多身影从树林边缘显现，大约三十人，都穿着雪月军团的轻便制服。
他们身上带着搏斗后的狼藉，几人还缠着绷带，但队列还算整齐，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胜利的战斗。
“是哥哥！”娜塔莉整个人贴在光膜上，双手拍打发出一道道涟漪。
艾莉立刻行动起来，她走到光膜前，用力挥舞手臂，但他们好像没有注意到这边。
一扇蓝色水汽在艾莉身后展开，水汽将整道大门铺满，不断扭动变化，像孔雀开屏那样。
他们很快便往这边看过来，然后发现站在门口的三人，亚当看到了艾莉和娜塔莉，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艾莉举起长剑，朝屏障砍两下，然后又指了指广场中间的魔法水晶，重复好几次，试图让外面的人明白她们被困在里面。
亚当看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
他冲艾莉点点头，然后转身对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说了什么。
他们没有过多犹豫，三十名士兵立刻分散开，组成松散阵型，借助树林阴影小心翼翼朝广场中间靠近。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广场太空旷了，没有任何可以遮挡身形的掩体，当他们踏出树林范围没多久，白塔上层的反应接踵而至。
白色光柱从天而降，那是伯恩的神枪，似乎没瞄准，狠狠砸在他们前方的空地上。
轰！
信仰之力爆开，地面被炸出大坑，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将最前面几个士兵掀翻在地。
紧接着，更密集的小号光矛如下雨般倾泻而来。
“散开！躲避！”小队长大吼。
士兵们反应极快，他们没有穿戴笨重的铠甲，身形迅捷，立刻各自寻找规避路线。
伯恩身处白塔十层以上，距离太远，而且这些光矛一旦发射就无法改变轨迹，这给了士兵们躲闪的机会。
士兵们边闪躲边朝广场中央冲，然而，总有运气不好的人。
一个士兵躲闪不及，被光矛擦过肩膀。
被光矛碰到的地方开始分解，化作白色光点，然后这种分解迅速蔓延到全身。
不到一秒，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只留原地飘散的信仰之力。
这一幕让所有士兵都感到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根本不是杀伤，这是抹除。
娜塔莉紧张地捂住嘴巴，她的哥哥亚当同样在人堆里。
艾莉能隐约听到他们冲刺的呐喊声，果断又决绝。
随着士兵们不断尝试接近，天空中的圣术攻击频率越来越高，覆盖面也越来越大。
光矛几乎封锁住所有前进路线。
眼看继续冲锋和白白送死没有任何区别，小队长不得不下令，带着人又退回树林的掩护之下。
广场上，只剩几个倒霉蛋消散后留下的、尚未完全散去的白色光点。
一个士兵心有不甘，从背后取下长弓，对着远处的魔法水晶连续射出两箭。
箭矢划破长空，精准地命中水晶。
叮！叮！
清脆响声传来，箭矢被弹开，掉落在地，水晶表面连划痕都没有留下。
但这并非毫无收获。
艾莉心里一动，水晶本身没有设置防御屏障。
看来伯恩大概没想过会有人能突破防线，跑到这里来攻击魔法水晶。
又或者，他对自己实力有着绝对自信，认为没人能在他眼皮底下得逞。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艾莉看着退回树林里，再没有动静的士兵们。
他们过不来，就算过来，他们也没带任何重型武器。
那颗魔法水晶是用来防护整座城市的，坚固无比，只有用威力大的强力一击，或者连续不断攻击同一个点，才有可能将其摧毁。
她们被困在这里，无法补充魔力，连食物和水都没有。
时间拖得越久，情况就越糟。
魔法凝出来的水并不能解渴，再过几天，恐怕不用伯恩动手，她们自己就先渴死了。
……
“该死的！刚才那一下冲锋，就让我损失五个弟兄！”
草丛里，小队长狠狠一拳砸在地上，压低声音咒骂。
“那是圣术…伯恩那老家伙，他真的叛变了？”
“还用说吗，这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北境待他可不薄，他居然勾结西境的人干出这种龌龊事！”
“没想到城防级别的魔法水晶，竟然被他用来困住我们自己的魔法师，前阵子那老东西天天往城堡跑，原来就是为了这档子事。”
“巴迪伯爵也是心软，竟然真的答应了他！”
“他和西境里应外合，这次事件，他就是最大的罪人！”
二十来个士兵伏在树林边缘草丛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每个人的话语里都充满愤怒和后怕。
亚当和他们待在一起，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刚才有根光矛几乎是贴着自己头皮飞过去，要不是反应快，朝旁边打了个滚，现在恐怕也变成那些白色光点了。
那玩意应该没有擦到自己，虽然看上去像是被它擦到，但自己没事，估计是错觉吧。
他悄悄探出头，望向白塔门口那道光膜后的身影。
艾莉还有娜塔莉，看到她们平安无事，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但紧接着，更大的难题摆在面前，怎么才能破坏那个水晶，把她们救出来？
小队长同样神色凝重，他们算是突袭过来，第三中队已经全灭，这里迟早会被西境军包围。
要不要撤退？这个念头浮上心间，他们冲不过去，继续呆在这里处境只会更糟。
“撤。”
小队长吐出这个字，眼里满是不甘。
他压低嗓门，视线在每一个士兵脸上扫过。
“等我们回塔林，调重型弩车过来，再找伯恩算账。”
士兵们低着头，没人反驳，大家都清楚，弩车不可能从那崎岖山路上推过来，小队长说的多半是气话。
但他们同样清楚，刚才那轮圣术齐射已经说明了问题，这里是白塔前，伯恩的地盘，仅凭这点人是冲不下来的。
“走。”
小队长再次重复，伸手去拉亚当的胳膊。
“不。”亚当身体一沉，避开那只满是老茧的手。
“我不走。”
小队长愣了一下，眉心堆起褶皱，盯着年轻人的脸。
“小子，你还没看清局势？刚才那五个人怎么没的，你忘了？”
“那是圣术，碰到就化成灰，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亚当盯着远处白塔门前的那道光幕，
“我妹妹还在里面。”亚当声音不大，却带着生硬。
“那个灰发的我也认识，我不能丢下她们。”
小队长啧了一声，手掌重重拍在亚当肩上，力道很大。
“听着，小子，你父亲把你交给我，是让你来带路的。”
“你只是个平民，不是敢死队，我们先撤，等准备好重型武器再杀回来。”
亚当摇摇头，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广场中心。
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明天？还是后天？
白塔里是什么状况，塔林现在又是什么状况，这些都是他们这支小队掌握不了的，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那是自杀！”看亚当一直沉默，他低声吼道，试图用威严压制住这个年轻人。
“我再说最后一遍，跟我们撤退。”
亚当没有回答，他开始解开身上多余的负重。
布包丢在草地上，里面只有几块干硬的面包和半壶水。
他活动脚踝，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调整发力角度。
“我要去试试。”
他语气很平淡，平淡得让周围的士兵都抬起头。
“疯了，这小子彻底疯了。”
“刚才那阵光矛雨，连盾牌都能射穿，他想靠两条腿跑过去？”
小队长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看出亚当眼里的决绝。
既然劝不动，那就只能动手了。
小队长对亚当身后的两个士兵使眼色，那两人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悄悄挪动脚步。
他们打算从背后把亚当放倒，强行拖走。
亚当余光捕捉到地上的影子，他没有回头，在一名士兵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后心的一瞬间，脚底猛地发力。
他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崩开，侧向滑出两步，躲开抓捕。
紧接着，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冲出树林阴影。
“臭小子！”小队长扑了个空，气得破口大骂。
“你有种！你真他妈不要命了！简直跟罗恩那个愣头青一模一样！”
亚当已经踏上广场的石板，没有任何遮蔽物。
白塔上方，信仰力化作实形，一把把光矛凭空出现。
扑面而来的圣洁气息，让他感觉自己在教堂做礼拜。
第一道光矛在天空中成型，尖端对准正在狂奔的身影。
亚当能感觉到头顶传来的炽热感，他的大脑此时异常冷静，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
左前方，三步。
他毫无征兆地向左扑，身体在坚硬石板上滚了一圈。
轰！
一道白光砸在他刚才落脚的地方，石板瞬间崩碎，碎石飞溅到脸上，划出血痕。
他顾不上擦脸，手掌撑地，借着惯性重新站起，继续冲刺。
小队长站在树林边缘，看着那个在广场上左右横跳的身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妈的，这小子运气这么好？
他咬咬牙，抽出腰间长剑，对着身后士兵吼道：
“全体都有！别在那愣着了，难道真看着这小子被烧成灰？把所有的箭都射出去掩护他！”
士兵们被这一吼惊醒，纷纷跳出草丛。
他们拉开长弓，对着天空中的光矛开始射击。
虽然箭矢无法击碎圣术，但密集抛射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光矛的飞行轨迹。
早在亚当冲出草丛时，艾莉就发现他，他那头发实在太显眼了。
他竟然朝魔法水晶的方向跑，一个人能做到什么，这傻瓜！
娜塔莉呆呆看着，脸撞到屏障也没反应，双手重重按在上面。
“回去，亚当！回去！”艾莉朝屏障外大喊。
亚当听到了，他侧过头，火红的发丝被风吹乱。
他朝白塔门口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很短，转瞬即逝。
他没有停下。
光矛划破空气，亚当在奔跑中猛地扭动腰部，肩膀下沉。
光矛擦着手臂飞过，刺入后方石板。
似乎是知道光矛没有命中率，攻击停顿片刻，无数圣洁的信仰力光点密集成网，它们在空中盘旋。
弹雨洒向他，他的四周被光点封死，没有任何闪避空间。
“哥！！！”娜塔莉撕心裂肺大喊，眼角泛起水晕。
完了。
后面的士兵们垂下头，小队长露出不忍的表情。
所有人盯着那个红发背影。
亚当撞向光点，一颗光点触碰到他的肩膀，胸口，头颅。
亚当直接穿过那些光点，光点浮在空中闪烁。
亚当依旧在跑动，他的步伐没有乱。
等等，穿过了？
小队长嘴巴张开，他盯着亚当的背影，忘记自己手中还拿着长弓。
士兵们同样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亚当。
亚当胸前的木制十字架正在衣服间发光，莹白色的光。
原来是这样，艾莉长长呼出一口气，肺部的紧缩感消失。
吓死我了，亚当也随身携带老牧师送的十字架，那圣术奈何不了他。
“还好哥也戴着。”娜塔莉吸吸鼻子，囔声囔气地说。
但她们并没有高兴太久。
棕黄色的土系魔法精灵在半空凝聚，它们互相挤压，重组。
土块凭空出现。
伯恩不仅仅是主教，他还是土系大魔法师。
只不过从来不用魔法，所以众人都忽视了这点。
那土块从高空砸来，亚当听到风声，向左侧翻滚。
砰。
土块砸在地上，坚硬的土屑砸在腰上又弹开。
更多土块在空中成型，它们密密麻麻，如同雨点般砸来。
一枚土块击中他的左肩，亚当身体失去平衡，倒地滚了两圈。
衣服被磨破，皮肤擦过碎石，留下长长血痕。
亚当撑着地面站起来，他不敢停下。
又是一枚土块砸落，正中脊背，亚当发出闷哼，身体向前扑倒。
但他很快又爬起来，头顶土块源源不断。
亚当的速度变慢。
眼看亚当就快不行了，但他是最有希望到达魔法水晶的人，远处小队长心一狠，大声喊：“不怕死的和我来！”
他抄起圆盾，朝亚当那边冲去，身后跟上来十多个士兵。
一枚拳头大小的土块砸中额头。
亚当身体僵住，大脑产生强烈眩晕感，视线开始晃动。
红色液体从额头流出，它经过眉骨，流进右眼。
亚当的视线变成红色。
他抬起手，胡乱朝头上抹了把，血迹糊满他的半张脸。
膝盖在发抖，土块砸在膝盖侧面，他单膝跪地，鲜血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石板上。
疼，全身都很疼，但，这是不得不做的事，艾莉是勇者，必须把她救出来，塔林还在危难中。
亚当晃晃悠悠从地上站起，伯恩似乎厌倦了继续和他玩这种无意义的游戏，一颗坚硬的土弹呼啸着射向他的头。
亚当勉强睁开眼，眼眶的浮肿让他几乎看不清前面，但魔法水晶所在的方位还记得。
他一瘸一拐地朝那边继续走。
嘭。
土弹撞在圆盾上，小队长赶上了，圆盾挡住那颗土弹。
他稳住重心，身体前倾，将亚当挡在身后，其余士兵迅速围拢。
圆盾与圆盾互相撞击，边缘重叠，拼凑成一面弧形的墙。
亚当被护在圆盾构成的阴影里。
小队长回头看了一眼，鲜血正从亚当额头往下淌。
“别停下，继续走。”他伸手托住亚当腋下，用力向上提。
亚当感觉到一股向上的拉力，麻木的腿再次迈动。
信仰力与魔法不能同时使用，空中的土系精灵迅速散开。
光矛重新凝成，尖端指向盾阵。
“再快点。”小队长把亚当向水晶方向推了一把。
亚当呼吸很重，每一次换气都带着血腥味。
视线里的红色越来越浓，但他能看到魔法水晶散发着乳白色亮光。
距离还有十五步。
咻。
光矛瞬间抵达，撞在最前方的一面圆盾上。
没有撞击声，也没有金属碎裂的声音。
它直接穿透盾牌，没入那名士兵的胸口。
那名士兵僵在原地，转过头，看向亚当。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整个人化作细碎的白点消失。
盾阵出现了缺口，旁边士兵立刻补位，圆盾再次合拢。
地面上只剩下一副空的皮甲和一面盾牌。
光矛不停落下，用来抵挡土块的盾牌此刻失去了所有意义，被命中的士兵结局都是相同的。
盾牌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白塔里的西境士兵们瞪大双眼，他们默默低头，朝这群赴死者致敬。
这种自杀式的推进让这些职业军人都感到战栗，他们正在用生命填补距离。
艾莉身上不自觉冒出金光，她的嘴唇被咬破，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娜塔莉跪在地上，双手捂住嘴巴，眼泪止不住地流。
就连雪莉丝，也慢慢闭上双眼。
伯恩似乎对这种坚韧感到烦躁，空中光矛增加到十根。
它们像密集的栅栏，从天而降。
盾阵瞬间瓦解，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在白光中蒸发。
最后只剩下小队长一人，他丢掉失去价值的圆盾，转过身，用宽阔的脊背顶住亚当后背。
他双腿发力，像头老牛一样，推着亚当向前冲。
亚当被这股力量带着，身体向前踉跄。
五步。
四步。
三步。
一根光矛从小队长腹部穿过，他动作停顿了一下，但脚步没有停。
他的身体变得透明，亚当感觉到背后推力正在消失。
“不愧是罗恩家的臭小子。”小队长的声音变得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
“就是有种。”
话音落下，他化作漫天流萤。
周围空荡荡的，只剩下十几副散乱的皮甲与圆盾。
魔法水晶就在身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