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又凝出一个土弹，棕褐色的，带着破风声，瞄准的正是亚当露在水晶外的半个头。
就在此时，狂风毫无征兆地掀起。
魔法水晶旁，那棵在禁咒伟力下生成的大树被吹得枝叶乱颤，发出哗啦啦响声。
土弹呼啸而至，一蓬本不该出现在那个位置的茂密枝叶，刚好被狂风吹得横扫过来，严严实实挡在弹道上。
禁咒级魔法催生出的枝叶，其坚韧程度远非土弹能比。
嘭。
土弹撞在上面，没有穿透，竟直接碎裂开来，化作黄土簌簌落下。
伯恩俯瞰那棵枝叶异常招展的大树。
葛雷…你这家伙，死了都要用这种方式挡我一手吗。
他收回视线，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已经完全躲到水晶底下，从他的角度，任何直接的魔法射击都失去可能。
罢了。
想必他也撑不了多久，油尽灯枯，连站立都勉强，又谈何破坏水晶。
伯恩放弃追击，只是冷漠地从高层窗口看去，等待那个垂死之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亚当头晕目眩，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轰鸣。
不知怎么的，一个场景忽然闯入他混乱的脑海。
那是几个月前，在学院门口广场上，他与灰发少女的初次相识。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长裙，举手投足间皆是贵族大小姐的矜持与优雅。
但下一瞬间，她却拉起小莉的手，又回头看自己一眼，带着他们来到广场边的歪脖子树下。
身手灵巧的她，三两下就爬上树，还在树杈上对自己说：来，给妹妹做个示范。
记忆的最后，是自己和她并排坐在树干上，看着不远处升起的漫天烟火，五光十色，映亮了她那对翠绿眸子。
自己当时还满脑子都在怀疑，她是不是来报复自己的。
想到这里，亚当破裂的唇边艰难扬起一个弧度，干涸的血块被撕裂，新的血珠从上面渗出。
“得，把她们，救出来，才行。” 他断断续续自语。
勉强伸出手，摸索着抽出腰间长剑，这个简单的动作幅度大了些，立刻引得全身伤口发出被拉扯般的灼痛。
铛。
他用尽力气，将长剑敲在身前的晶石上。
反震力传来，长剑脱手而飞，被远远弹开砸在石板上。
剑在哪？
亚当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了，肿胀的眼皮和额头不断淌下的温热液体，糊住他的全部视野，世界只剩下一片粘稠的血红。
他俯下身子，双手在地面摸索，最终触碰到一片冰凉的金属。
是剑刃，锋利的剑刃瞬间在他手上割开一个口子，但他毫无察觉。
他将长剑重新握在手里，用剑身杵着地面，一点点撑住自己晃动的身体，重新站起来。
他所经过的地面，到处都是滴落的血。
他把左手按在水晶上，冰凉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鲜红掌印留在水晶乳白色的表面上，他小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让嗓子里的腥甜味更加浓郁。
等待片刻后，他做出了选择。
既然一次不行，那就百次、千次。
只要能把这块水晶捅碎，哪怕只是破坏它的一角，让它失去完整性，那么它能发挥出的效果就必然大打折扣。
即便人的双眼被蒙住，但他总能准确知道自己手指的位置，从而用另一只手轻易摸到。
这是源于身体本能的感知。
而亚当此时采取的做法，便是基于这种本能。
他张开按在水晶上的左手，右手握紧长剑，剑尖对准左手大拇指的指根，然后，径直刺去。
噗嗤，剧痛瞬间贯穿全身。
十指连心，那股尖锐到极致的痛楚沿着神经直冲大脑，亚当闷哼一声，差点没站稳又摔倒在地。
他死死咬住牙关，勉强稳住身形，右手长剑感受到主人的意志，再次发力，朝着同一个被鲜血浸透的位置，不停捅去。
铛，铛，铛。
鲜血四溅，大滴大滴的血珠连成线落在石板上，很快汇成一滩不断扩大的血泊。
白塔内，艾莉和娜塔莉不知道亚当站在水晶后面是什么情况。
她们只能看到，鲜血正从水晶边缘不停滴落，还有长剑敲击硬物的哐当声，一次又一次，固执传来。
他在破坏水晶。
艾莉明白亚当的意图，她牙关紧咬，已经重新握住长剑，璀璨金芒不受控制地从身上溢出，将她全身裹住。
而娜塔莉已经泣不成声，她彻底瘫坐在地，不停用手背抹去眼泪，想要看清那边的景象，但视线刚一清晰，又有新的眼泪涌出。
铛，铛，铛。
亚当动作变得机械，他只是凭借一股执念，麻木地朝剧痛源头反复捅刺。
脑袋因为剧烈撞击和失血过多而越来越沉，好困，好累，好想就这么睡过去。
“我，是迟早要，成为，骑士的人…”
他开始喃喃自语，用这最后的信念支撑着不倒下。
“正直，英，勇…”
铛。
“谦恭，怜，悯，，公，正，”
长剑有效果吗？他不清楚，他只知道，这是必须做的事，是眼下唯一能做，且必须要完成的事。
铛。
“荣，，荣，誉，牺牲…”
咔嚓。
一声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的、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剑尖终于传来捅进固体的触感，不再是坚不可摧的阻力。
细碎晶石飞屑打在他脸上，有效果了。
“灵…”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完。
嗡！
整个笼罩白塔底层的魔法屏障，在此刻发生剧烈晃动，不稳定的能量波纹在屏障表面急速扩散，发出刺耳嗡鸣。
“给我碎！”
艾莉看到屏障变化，发出怒吼，她高高举起被金光包裹的长剑，用尽自己全部力量，朝剧烈晃动的屏障狠狠刺去。
裂痕显现，那层坚不可摧的障壁，开始出现崩溃的前兆。
璀璨金芒下，信仰力正被寸寸吞噬。
高塔之上，伯恩脸色剧变。
他清晰感知到，作为阵眼的魔法水晶，其能量输出有了个致命缺口。
一个被强行捅开的、无法弥补的缺口。
老主教气急败坏地抬手，两团高度凝聚的土弹凭空生成，一前一后绕开那块残破的水晶，狠狠砸在亚当胸口。
“噗哈！”
亚当身体像是被重锤击中的破口袋，猛地一弓，大团大团血块从他口中喷出。
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下。
“给我碎啊啊啊啊！！！”
艾莉的怒吼响彻整个白塔底层。
陪伴她穿越至今、由纯粹金光构成的长剑，在此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寸寸断裂。
而那层由魔力与信仰力交织的屏障，也终于在这一击之下，轰然破碎。
光屑四散，艾莉甚至等不及它们完全消散，便径直撞上去。
她用自己的身体将裂口撞得更大，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冲出白塔。
娜塔莉的哭声撕心裂肺，她双手撑着冰冷的石板，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奔向那块仍在滴血的水晶。
她脚下一扭，身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
柔和的蓝色水汽凭空出现，稳稳撑住她，又推着她，让她能继续朝那边走去。
艾莉几步冲到近前，看也不看那块摇摇欲坠的魔法水晶，抬腿就是一脚。
砰！
水晶被远远踢飞，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她迅速蹲下，伏在亚当旁边，双手悬空，却不敢去碰触他。
他的胸口已经完全塌陷下去，任何移动都可能造成更严重的二次伤害。
亚当意识已经涣散，但他感觉到了艾莉靠近，那股熟悉又温暖的气息。
“看，来是，成功了，啊。”
“你别说话了！”艾莉急得声音变了调，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猛地扭头，朝白塔内那些呆若木鸡的士兵和魔法师大喊。
“谁会圣愈术？谁会圣愈术！？”
无人应答，所有人都默默低下头，避开她焦急的探寻。
艾莉的心凉下去，这里，会治愈术的，好像只有塔上那个该死的老家伙。
“哥，你坚持住啊，哥！”
娜塔莉哭喊着跑过来，双腿一软，跪在亚当的头边，一遍又一遍呼唤着他。
“咳，咳咳，小莉…”亚当费力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重若千斤，试了两次后便放弃了。
“小莉，以后，听，勇者，艾莉的话。”他的声音轻微得几乎被风吹散，内脏大出血正在抽干他所有的力气。
“艾，莉…”他艰难地把头转向艾莉，似乎想努力挤出笑容，但失败了。
“我的妹，妹，替我照顾，好她。”
“你别说话了…”艾莉急得带上哭腔，眼眶泛酸。
“可，可惜，我还没有，能力，去完成那个，愿望。”
亚当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梦中呓语，只有嘴唇在轻微翕动。
“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他的一切动作都停止住，彻底与世界断开联系。
“呜呜呜呜…”娜塔莉哭声戛然而止，接着是更深沉的绝望，她身体一软，就要往地上摔去。
那团蓝色水汽再次护住她。
雪莉丝站在白塔门口，眉毛轻拧，红眸中流露出不忍，最终还是撇过头去，不再看这边的惨状。
艾莉伸出手，动作轻柔地覆在亚当脸上，把他那双努力睁开却最终没能完全睁开的眼睛，缓缓合上。
她闭上双眼，将眼角那点湿润的光硬生生挤出去，然后抬头，颤抖着，深深长出一口气。
他的愿望是什么？
是照顾好那个从小就不善与人交流，经常被欺负，心里却对白马王子、对奇幻魔法充满憧憬的妹妹娜塔莉？
是不辜负父亲罗恩的期待，成为一名守护北境的雪月军团士兵？
是去往银光城的路上，自己趴在颠簸的车厢壁上，听他讲述未来要成为一名骑士，帮助那些快要饿死的人，带领他们开垦荒地，让他们有条能够活下去的路？
又或是，就在刚才，他对在自己说的那句：我喜欢你？
但现在，这一切都永远无法实现了。
整个白塔底层陷入一片死寂。
塔内的魔法师和西境士兵，广场边缘那几个没有跟小队长冲锋的士兵，哭到昏厥的娜塔莉，面带不忍的雪莉丝，以及，浑身依旧散发璀璨金光的艾莉。
所有人都沉默着。
他不是骑士。
但他的所作所为，他那颗勇敢的心，已经足以让他自豪地说，亚当，就是最伟大的骑士。
小小骑士，陷入永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