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捡起那把被弹飞的长剑。
剑身沾满血,从剑柄到剑尖,都是这把剑曾经主人的血。
她弯腰捡起来,握住剑柄瞬间,手心传来的不是冰凉,而是一种残留的、微温的触感。
像是刚从一个人手里接过来。
她没有回头看亚当,因为不敢。
“艾莉。”白发女孩站在门口,红眸平静地望过来,“上面。”
艾莉能感知到她说的东西,塔顶那里,有股强烈的魔力反应,伯恩又在上面搞什么鬼。
艾莉偏头看向塔内那截断裂的楼梯,从底层开始,整段石阶被火球炸得粉碎,碎石和残渣堆在一起。
她什么都没说,但雪莉丝已经明白她要做什么。
“一路,顺风。”
蓝色水汽从脚下升腾,将艾莉整个人托起。
那股力量平稳而柔和,径直将她沿塔壁内侧送上去,掠过断裂的石阶、塌落的横梁、弯曲变形的铁质扶手。
十层那扇紧闭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水汽在最后一刻猛地加速推送,然后散尽。
她落地、翻滚、站稳,一气呵成。
踹开门后,眼前景象让她怔了一瞬。
和下面那些宽敞明亮、摆满魔法器具的楼层完全不同,这里墙面刷着廉价灰白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砖石。
没有魔法灯,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地毯。
走廊尽头是道向上延伸的石阶。
艾莉握紧手中的剑,十一层、十二层、十三层。
越往上走,周遭布置就越偏离她对魔法学院的印象。
挂在墙上的是一幅幅圣像画,光明神张开双臂,笼罩在白光下,脚下跪伏着密密麻麻的信徒。
十五层的房间门敞开着,里面是一排排长椅,正对着墙上巨幅的神像浮雕,和外面那些教堂里的一模一样。
哪是什么魔法学院的白塔,这是个披着学院外皮的教堂。
艾莉没有在任何一层停留,她的步伐越来越快,手里这把剑比她自己的武器沉得多。
终于到了塔顶,最后一扇门,上面刻着鸢翼徽记。
艾莉没有任何犹豫,抬脚踹去。
轰。
门板断成两截飞出去,其中一块砸在地上,弹了两下,翻滚着撞到墙角。
风灌进来。
塔顶是半露天的圆形平台,头顶没有穹顶遮蔽。
而整个平台的地面上,刻画有她从未见过的巨型魔法阵。
五色线条交错编织,构成层层嵌套的几何图形,阵纹从中心向外辐射,一直延伸到石柱脚下。
每道线条都在微微发光,青、红、蓝、棕、黄,五种颜色此起彼伏地明灭。
十几个魔法师按照固定的位置站在节点上,每个人脚边都整齐摆放三到四块魔法水晶,正在源源不断地为法阵输送能量。
他们闭着眼,对艾莉的闯入充耳不闻,或者说,根本无暇顾及。
搞什么飞机?
艾莉目光掠过法阵,最终落在正中央偏后的位置。
伯恩站在那里。
他的身前,是一层又一层半透明障壁,总共叠了至少七八道,层层叠叠如同洋葱皮般将他和法阵包在其中。
老主教终于不再是那副慈眉善目模样,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此刻浮现出近乎狂信者的神情。
他隔着障壁看向艾莉,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心虚,只有对她近乎惋惜的怒意。
“你本不该站在错误的那边。”
艾莉没有接话。
她走上前,将亚当的长剑高举过头,狠狠劈在最外层障壁上。
嘭!
障壁表面炸开涟漪,裂纹迅速扩散,然后…
碎了。
光屑纷飞中,剑锋已经落向第二层。
伯恩眉头一跳,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知道那些饿死的人吗?你亲眼见过,对吧,整个诺顿的那些村镇,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孩子,吃树皮草根的老人。”
第二层障壁碎裂。
“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是贵族,是所有把人按血脉分出高低贵贱的世家门阀。”
“他们占着最好的田,收着最重的税,然后躲在温暖的城堡里,看底下人像蚂蚁一样死去。”
第三层障壁碎裂。
“教会不同。”伯恩的声音拔高些,“在光明神面前,所有人生而平等,没有爵位与平民之分,没有贵族与庶民之别,只要推翻这些贵族——”
“然后呢?”
艾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边说边把第四道障壁砍出裂缝。
伯恩的话被截断,他微微一愣。
“推翻了贵族,然后呢?”艾莉用力一拧,裂缝扩大,整道障壁像碎冰一样崩开,“在教会统治下,那些吃不饱的人就能有粮食吃了?”
“当然。”伯恩毫不犹豫回答,“教会会重新分配土地,让每一个——”
“一亩地能种出多少斤小麦?”
这句话突然而至,和之前那些所有关于权利、荣耀、拯救的宏大叙事格格不入,像是有人在庄严的交响乐中突然敲了一下铁锅。
伯恩确实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问你,”艾莉又劈碎一层障壁,光屑打在她脸上,“一亩地,能种出多少斤小麦。”
伯恩张张嘴,那种布道者的从容出现迟疑。
“这…教会的牧师和地方神官负责具体的…”
“六十来斤。”
艾莉声音冷下去。
“这是刚才,被你用魔法砸死的那个红发少年告诉我的。”
“无论把话说得多冠冕堂皇,能种出的粮食只有这么多,而吃饭的嘴没有变,你要怎么让他们都吃饱?”
第六层障壁碎裂。
伯恩脸色变了,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被人戳中痛处后恼羞成怒的扭曲。
他攥紧手中镶嵌黄色宝石的法杖,杖尖绽出刺目的土黄色光芒。
“既然你执迷不悟!”
三枚高速旋转的土弹从法杖尖射出,呈扇形扑向艾莉。
艾莉侧身闪过两枚,第三枚擦着手臂飞过,衣袖瞬间被削开口子,鲜血渗出。
她趁着伯恩攻击的间隙,一剑劈开第七道障壁。
最后一道。
伯恩退后两步,法杖连续挥动,土弹、土墙、土刺,各种土系魔法像不要钱一样朝她招呼过来。
艾莉左手撑开藤蔓盾,挡下几枚土弹,右手长剑在盾消散的瞬间已经递到最后一道障壁上。
“拦住她!”伯恩的喊声传向法阵内。
一个站在边缘阵位的老年魔法师睁开双眼,他没有离开阵位,朝艾莉这里看了眼。
无声无息,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气刃从侧方切来。
风系。
艾莉反应已经够快了,但风系魔法的速度,本就是五系之首。
气刃切在腰侧,勇者之力抵消了大部分伤害,但剩余力量还是将她整个人横推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
后背传来钝痛,她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多了丝血迹。
伯恩没给她喘息时间,一根土刺从地面钻出,直奔她的膝盖。
艾莉翻身躲开,土刺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戳出一个深洞。
与此同时,第二道青色气刃又到了。
艾莉来不及闪避,只能凝出同样青色的风盾。
风盾泛起微光,气刃切上去,光芒迅速黯淡,但好歹没让她受伤。
那个风系大魔法师站在阵位上不动,就像固定炮台,每隔几秒就丢出一道气刃,精准封堵她的路线。
而伯恩则在障壁后面不停用土系魔法压制。
艾莉被迫后退到门口,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被两个大魔法师夹击,这种局面…
脚步声从她身后的楼梯传来。
轻飘飘的、踩不稳的、几乎是在跌跌撞撞往上攀爬的声音。
然后,一个身影从门洞里冒出来。
棕色卷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法师袍沾满灰尘和血污,脸颊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娜塔莉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爬楼梯了。
她目光落在障壁后的伯恩身上。
那双因为哭肿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娜塔莉!你没事吧?”
艾莉话没说完,空气骤然升温。
热浪从那个瘦小身体上扩散开来,地面上的灰尘被灼热气流卷起,打着旋飞向四周。
娜塔莉松开扶门框的手,向前走了一步,法师袍下摆无风自动,底下隐约可见赤红色的光正在从她脚下蔓延。
她抬起手。
动作很简单,就是把右手抬起来,像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
但就是这个动作,让伯恩和那个风系大魔法师同时色变。
火焰不是从她手心冒出来的,而是从空气中直接点燃的。
不是火球,不是火蛇,是一整片。
无吟唱中级火系魔法!这是大魔法师才达得到的境界。
赤红色火焰如同被掀翻的熔岩,朝伯恩和那个风系魔法师的方向涌去。
火海中,又有数颗凝聚得极度紧实的火球脱离主体,拖着尾焰,射向二人。
风系大魔法师不得不放弃对艾莉的压制,全力释放风墙来抵挡扑面而来的火浪。
风助火势,这是基本常识,他释放出的风墙不但没能挡住火焰,反而让它们燃烧得更加猛烈。
那老头脸上出现慌乱,就是这个空档。
艾莉从门框旁弹射而出,长剑被她双手握住,整个人重心压低。
风系大魔法师正被火焰逼得手忙脚乱,等他察觉到眼前多了道金色的光时,已经太迟了。
剑锋从下向上挑起。
噗。
老魔法师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被这一剑连人带法杖挑飞出去,越过塔顶的矮墙,摔落下去。
连惨叫声都是过了几秒才从下方传来。
伯恩独自面对漫天火海和手握长剑的勇者。
他的障壁已经全部被破坏殆尽,法杖前端的黄色宝石因为过度使用而出现裂纹。
他释放土墙来阻挡火焰,但娜塔莉的火系魔法温度高得离谱,土墙在火焰接触瞬间就被烧成通红,表面龟裂。
“你们不明白!”伯恩退到平台边缘,背后就是矮墙和二十层高的虚空,“伊甸园计划,是为了——”
火球炸在他脚边,石板被炸出焦黑的坑。
伯恩差点失去重心,重新站稳后看向远处那个棕发少女,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泪痕还在,但眼睛已经不再流泪了。
“魔法阵在运作一个魔法,这个魔法随时都能发射出去,足以摧毁大半个塔林!”
伯恩盯着艾莉,“杀了我,塔林就得完蛋。”
艾莉停下脚步。
“你们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干了吧。”
“我来之前,你们不就已经在做这种事了?炸毁城区,把守军和西境军队一起送上西天,顺带连城里的平民一起。”
“你现在告诉我你在乎塔林?”
伯恩嘴唇抖了一下,他的表情反而平静下来。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将一切都抛诸脑后的、殉道者的疯狂。
“没错。”他说,“那又如何?”
他松开法杖,任由它掉在地上。
“只要能完成伊甸园计划,这点牺牲微不足道。”
火球从侧方飞来,拖着橘红色尾焰,稳稳砸在伯恩胸口。
火焰瞬间吞没他的全身。
教袍、头发、皱纹密布的脸,一切都被赤红色淹没。
伯恩没有叫喊,他就那样站在火焰中,双臂张开,像极墙上那些神像的姿势。
火光在他身上跳跃,将他的轮廓映成黑色的剪影。
“只要能完成计划…”
他的声音从火焰中传出,越来越轻。
“死,又何妨。”
身体向后倒去,越过矮墙,没有坠落的声音传来。
艾莉没时间去确认,因为就在伯恩倒下的同一刻,整个法阵骤然亮起来。
五色光芒同时达到峰值,青红蓝棕黄交织成刺目的光幕,阵纹中的魔力如同决堤洪水,朝正中心汇聚。
法阵上方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球正在凝聚。
五颜六色的、直径不断膨胀的、蕴含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庞大魔力光球。
它发出嗡鸣声,每膨胀一分,那嗡鸣就加重一分,震得脚下石板都在共振。
那些阵位上的魔法师依然闭着眼,仿佛陷入半催眠状态,浑然不知伯恩已经死了。
光球还在变大。
得阻止他们继续施法。
但要怎么做?艾莉不知道。
直接冲过去把那十几个魔法师的脑袋都砍下来?
不行。
他们此刻状态很诡异,完全沉浸在施法中,对外界毫无反应。
杀了他们,这个已经成型、并且还在不断汲取魔力的魔法会怎么样?是会就此停止,还是会瞬间失控,当场爆炸?
塔顶空气骤然一冷。
灼热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湿意的凉爽。
小巧身影悄无声息站在门后阴影里,
几缕凝练到极致的蓝色水汽从雪莉丝指尖逸散而出,贴着地面,精准窜入魔法阵中。
水汽所过之处,原本亮到刺目的阵纹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魔法阵的结构被改写了。
那个汇聚五系元素的庞大魔法,被一种更精妙的力量强行中断。
“唔…”
法阵中的十几个魔法师同时发出闷哼,齐齐睁开眼睛。
他们的双眼先是茫然,随即被痛苦所取代。
魔力反噬的后果远比死亡更可怕。
他们身体开始扭曲、变形,皮肤变得半透明,显露出皮下奔流的各色魔力。
有人化作一团狂风,有人融成一滩流水,有人崩解成飞散的尘土。
不过几秒钟,十几个活生生的魔法师,就这么化为最纯粹的魔法精灵,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血迹都未曾留下。
魔力反噬的代价,雪莉丝同样需要承受。
她只是在旁边干涉,没有直接参与对抗,但掀翻牌桌的人,总会被桌上溅起的酒水打湿衣衫。
紧咬下唇,那副娇小的身体止不住颤抖,最终膝盖一软,向地面摔去。
“雪莉丝老师!”
娜塔莉喊一声,也顾不上那悬在头顶的毁灭光球,在她摔倒前扶住她。
雪莉丝那对漂亮的红眸紧闭着,眼角处,竟流下两行鲜红血泪。
艾莉注意力完全没在她们身上。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头顶那坨能量聚合体给吸了过去。
失去了后续的魔力供给,光球并没有消散,反而因为内部能量结构失去平衡,变得极度不稳定。
五色光芒疯狂闪烁,体积忽大忽小,仿佛随时都会炸开。
这玩意要是在塔顶炸了,塔林倒是没事了,但学院这边都得夷为平地。
“魔王魔王魔王!”艾莉在脑海里疯狂呼喊,“魔能可以把它弄到天上去吗?”
“可以。”魔王回应得很快,看得出他也很关心现在的局势,“但依你现在的控制水平,不可以。”
“不行就跑吧,带上那两个小姑娘一起,老夫可不想和你们一起陪葬。”
跑?塔里不是还有许多孤本古籍吗。
她深吸口气,做出一个疯狂的决定。
“那你来,可以不?”
魔王沉默一瞬。
随即,他像是长辈面对调皮得无法无天的小辈,无奈地笑起来。
那笑声直接在艾莉灵魂深处响起。
“你还真是会使唤人啊,勇者。”
艾莉主动褪去身上所有的勇者之力,然后闭上眼。
身体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软绵绵向下瘫倒。
但在膝盖即将触地的瞬间,她的身体以一个违反人体力学的姿势硬生生定住,然后缓缓站直。
短发无风自动,发根处,紫色开始蔓延,迅速吞噬了原本的灰白。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清澈的碧绿双瞳,已经变成妖异而威严的紫色。
邪恶、古老、磅礴的紫色魔能,自她体内狂涌而出,瞬间充斥整个塔顶。
幽冷、傲慢,仅仅是存在,就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艾莉姐…?”
娜塔莉抱着雪莉丝,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僵硬。
那不是艾莉姐。
绝对不是。
那双紫色的眸子看过来时,娜塔莉感觉自己像被什么史前巨兽盯上,灵魂都在战栗。
但她没有跑。
要是昨天的她,或许会毫不犹豫抱着雪莉丝往楼下逃命。
小姑娘鼓起勇气,迎上那道漠然的视线。
浑身缠绕不祥气息的“艾莉”,抬起头,看向那个已经膨胀到极限、随时可能引爆的光球。
“人类魔法师,水平还真不能小瞧。”
她用艾莉的声线,吐出完全不属于艾莉的、带着一丝赞许的评语。
“不,不对。”
“不能小瞧的,是人心啊。”
话音未落,她只是随意抬起一只手。
磅礴的紫色魔能冲天而起,化作遮天蔽日的巨手,竟是稳稳抓住那个光球,然后以无可阻挡的姿态,迅速向天上举起。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移动过一步。
那个蕴含毁灭性能量的光球,被紫色巨手托举着,越升越高,很快就变成一个在几百米外高空中剧烈闪烁的光点。
不稳定已经到峰值。
快爆炸了。
就在这时,“艾莉”身形一动,瞬间出现在娜塔莉面前。
娜塔莉吓得一哆嗦,小姑娘还是抬起头,和身前这个陌生的“艾莉姐”对视。
那双纯粹紫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人类情感,只有一片虚无。
“有以前的影子了。”
“艾莉”嘴里,吐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下一刻,汹涌的魔能从她身上涌出,在她和娜塔莉、雪莉丝三人面前,形成一面紫色障壁。
做完这些,她身形摇晃,倒在雪莉丝的白发上。
轰!
仿佛世界末日般的爆炸声,从遥远的高空传来。
天上出现第二个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