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林内城,这里如同倒退了几百年,回到刚建城时候。
所有能拆的民房和小贵族宅邸,都被拆得只剩下地基。
木料被做成滚木和拒马,石料则堆在墙后,随时准备砸向攀爬的敌人。
曾经象征着北境最高权力的公爵城堡,如今大门洞开,里面不再有衣着华丽的仆人和贵族,只有一排排躺在地上的伤员。
浓郁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从门内飘出,萦绕不散。
城里仅剩的几个牧师通宵达旦,连轴转了数日,他们的信仰之力处于刚恢复一丝,就被彻底榨干的状态。
年轻的牧师刚刚为断臂士兵止住血,便眼前一黑,脱力瘫倒在地,被旁边的辅兵七手八脚抬下去。
这几天的攻城战,强度高得令人窒息。
西境魔法师团在公爵之女希瑟尔的指挥下,为他们的攻城器械和士兵提供源源不断的加持。
虽然他们暂时没能攻上内城墙,但那种精准而高效的魔法杀伤,让守城军民付出惨痛的代价。
守军战死率甚至比负伤率还高。
唯一的万幸是,外城全是起伏不平的废墟,投石机与弩车推不进来,只能运木头进来现造,这给了守军喘息的时机。
奥本斯已经不记得自己几天没合眼了。
他的盔甲上沾满干涸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就在昨天,一队西境精锐曾登上城墙,是他亲自带着卫队,硬生生将敌人砍杀、推挤下去。
雪月军团第六大队,几乎被打残了。
三中队全军覆没的消息被他们的小队长带了回来。
第二、第五中队已经没有恢复建制的必要,其余几个中队也伤亡过半,六个中队长,阵亡了四个。
“我现在已经不是大队长了呢,”奥本斯曾私下对仅存的两个中队长调侃,“哎哟哟,现在手底下的人,也就一个中队规模。”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两个身经百战的汉子却笑不出来。
万幸的是,城里粮食还算充足,这是之前就做好的储备。
但水快要没了,所有通往城内的水源,无论是地表还是地下,都已经被西境军用土系魔法彻底截断。
“大人,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我们就没水喝了。”一个中队长声音沙哑,他的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
“还能从哪里弄到水?”另一个中队长问道。
奥本斯翘起兰花指,刚想说话。
突然,白塔的方向,亮起一道刺目至极的光芒。
那光芒瞬间盖过阴云,如同第二个太阳挂在那里,将每个人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城墙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下意识朝那个方向望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十来秒。
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轰——!
剧烈的爆炸声浪,化作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横扫了整个塔林。
树木在剧烈晃动,马匹和拉车的牲畜被这前所未有的巨响吓得浑身抽搐,瘫在地上口吐白沫。
攻守双方的士兵也没好到哪去,许多人被震得双耳流血,跌倒在地。
城内,无数被吓坏的小孩发出哭声。
西境军大营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乱了,但仅仅是短暂骚动之后,他们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那爆炸声,非但没有吓退他们,反而像是某种信号,加剧了他们的不安,也点燃了他们最后的疯狂。
“呜——呜——”
悠长而压抑的号角声,从西境军大营四面八方响起,连绵不绝。
总攻开始了。
这一次,西境军投入了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的兵力,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潮水般从营地中涌出,不再保留任何预备队。
许多用来治疗的牧师走出来,一道道增益圣术的光环落在前锋部队身上。
“告诉城头上的所有人,援军就快来了,只要能顶住这波,每个人赏十枚金币!”奥本斯叫来几个剑士营士兵,让他们到处扩散这条消息。
十枚金币够普通人一家子生活几十年了,这消息让民壮们下意识舔了舔嘴唇,重赏之下必有不要命的。
最后的攻城战开始了,城墙瞬间变成血肉磨盘。
源源不断的西境士兵攻城,战斗从白天持续到黄昏。
西境士兵悍不畏死地攀爬云梯,在圣术加持下,他们的速度和力量都远超常人。
这次来的,是西境公爵的直属精锐。
守军刚把滚油浇下去,烫翻几个士兵,立刻就有带冰霜护盾的敌人顶上来。
城头反复易主。
奥本斯带人刚刚夺回一段城墙,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侧的防线又被撕开。
他剑刃砍得卷了口,身上也中了两支流矢,一支插在肩胛,一支贯穿小腿。
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只是折断箭杆,继续嘶吼着指挥战斗。
“预备队!把最后的预备队给我调上来!”奥本斯对传令兵大吼,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传令兵脸上带着绝望。“大人…没有预备队了!城堡里的卫兵,能拿得动剑的厨子,全都已经在这里了!”
奥本斯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厮杀的身影,到处都是尸体。
他的士兵们在倒下,那些临时拿起武器的民壮也在倒下。
夕阳照在染红的血上,给上面渡了一层金色。
城破,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瞭望的士兵,突然指着远方,发出不敢置信的尖叫。
“那,那是什么?!”
奥本斯用剑撑住身体,顺他指的方向,越过城墙下方黑压压的敌军,望过去。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在那片一望无际的雪原之上,一串连绵的白色雪线正在高速移动。
是骑兵,雪月军团的骑兵。
然而他并没有露出轻松神色,来不及了,城墙一破,敌军涌进来,他们根本挡不住。
这城墙甚至能当西境军队的防御工事,想到这里,奥本斯无奈地笑起来。
“撤!往城堡撤!待会援军攻城的时候我们从里面反攻!”奥本斯举起满是豁口的长剑,命令四周。
空气中传来尖锐哨音,一支羽箭斜着钻进他的大腿。
箭头撕开锁子甲环扣,扎进肌肉深处,尾羽剧烈颤动。
奥本斯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石砖上。
紧接着,第二支箭落在后背,撞击在甲叶边缘。
金属撞击声清脆,箭簇被弹飞,但那股冲击力让他的内脏一阵翻腾。
奥本斯咬着牙,手掌拍在冰冷的砖面上,试图站起来。
他的小腿肌肉在抽搐,鲜血顺甲片缝隙流淌,在城墙上滴出深红色的圆点。
两个卫兵冲过来,其中一人丢掉手里武器,弯腰把他的胳膊架在肩膀上,发力向上提。
“大人,走。”
卫兵刚把奥本斯扛起,流矢就从城墙下方飞上来,精准贯穿脖颈。
他的动作停住了,喉咙里发出漏风响动,身体向一侧歪斜。
奥本斯跟他一起摔在地上,身体撞到几个西境士兵的尸体,断掉的箭杆在伤口里搅动,带起一阵钻心锐痛。
“掩护大人!”
四周的剑士营士兵聚拢过来,和卫兵们一起,十来个人举着铁质圆盾围成半圆,把奥本斯挡在中心。
盾牌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凹痕和划痕,有的地方甚至被砍出缺口。
城墙另一头的西境士兵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他们听到刚刚那句掩护大人,也看到这些拼死护卫的士兵。
有条大鱼。
“抓活的,重赏!”
西境军的军官挥动长剑,指向奥本斯这边。
原本还在清理残敌的西境士兵开始朝这边汇聚,他们推挤同伴,为了抢占冲锋位置而互相冲撞。
这些士兵脸上挂着贪婪,在他们看来,奥本斯不再是一个敌人,而是堆积如山的金币和晋升阶梯。
三四个人挺着长枪冲上来,长枪的铁头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他们没有配合,每个人都想率先抓住这颗摇钱树。
奥本斯视线有些模糊,他伸手握住腰间长剑,剑柄上的防滑皮套已经被血浸透,变得黏糊。
看来是走不掉了。
奥本斯盯着那些逼近的靴子,他背靠破损的垛口,把长剑横在胸前。
他没打算投降,雪月军团上至统领下至伙夫,就没有过投降的先例。
轰。
城墙发生剧烈震动,奥本斯感觉到背后的石砖在颤抖,灰尘从缝隙里喷出来。
那是魔法的动静。
看来西境军的魔法师开始朝城头倾斜火力了,那些身穿布袍的家伙躲在盾阵后面,肆无忌惮地搓动火球。
可惜,骤雪魔法师团随公爵出征,而其余魔法师都在白塔,塔林这边从战争开始就没有魔法支援。
魔法师的作用是毋庸置疑的,用好了甚至能决定战场走向,例如几天前那让西境军的投石机和弩车射得更远的风系魔法,比守军射程远一两百米,这就足够了。
轰隆。
爆炸声越来越近。奥本斯能感觉到热浪在空气中扩散,灼烧感让原本冰冷的战场变得燥热。
好厉害的火系魔法师,恐怕不亚于那个风系魔法天才希瑟尔,甚至比她还要更强。
为了抓我,还真是煞费苦心啊,奥本斯嘴角露出无奈的笑容。
他侧过头,视线穿过卫兵盾牌的缝隙。
远处城墙段落被红光笼罩,在那片红光中,几个西境士兵被巨大的冲击力抛向半空,甲片在空中散落。
不对劲。
奥本斯皱起眉,爆炸落点似乎是在西境军最密集的地方。
难道是那些魔法师失控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决,西境军的魔法师虽然不如骤雪那么专业,但也绝不会对自家的步兵狂轰滥炸。
红光在移动。
它像是一把炽热的扫帚,正在快速清理着城墙上的积雪、尸体,以及西境士兵。
那个方向的西境军出现混乱,原本密不透风的进攻方阵被炸开缺口。
士兵们惊恐地向后退缩,甚至有人直接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红光已经冲到几十米外。
一团磨盘大小的赤红火球撞击在城垛边,碎裂石块带着火焰四处飞溅,火星擦着奥本斯脸颊飞过。
他撑起身体,视线锁定火焰中心。
那里和预想中的不同,没有成群结队的护卫,也没有穿宽大长袍的老法师。
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是个浑身笼罩在金色光芒中的少女。
金光是从她体表散发出来的,那不是魔法盾,也不是什么圣术光环。
她身形灵巧,在混乱的城墙上跳跃,流矢根本射不中她。
西境士兵举刀劈砍,少女没有闪避,长剑在空中划出弧线。
金属断裂的声音。
士兵佩刀断成两截,紧接着他的皮甲被切开,鲜血在金光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紫色。
在那少女身后,跟着年纪更小些的女孩。
那女孩留着棕色卷发,手里拿根像是小孩子打闹用的木棍,上面跳动着火苗。
每当有西境士兵试图从侧翼包抄,她就会挥动手臂,丢出一团炽热火球。
火球在人群中炸响,甚至还能避开那些穿着北境制服的残兵。
她们只有两个人。
奥本斯握剑的手在颤抖,他看那整段被清空的城墙,脑子里快速回想,塔林还有这号人物?
金光少女负责近身收割,任何靠近的敌人都会在瞬间失去战斗力。
而那卷发少女则像座移动投石机,远距离压制后续的增援。
西境士兵的魔法加持在这些火焰面前毫无作用,冰霜护盾在接触到火球的瞬间就汽化了,连带着后面士兵一起变成火球。
灰发少女停下脚步,她站在距离奥本斯不到五米的地方,随手甩掉剑刃上的血迹。
奥本斯视线落在她的裙子上。
那是件质地精良的长裙,但为了方便战斗,裙摆被粗鲁地割去一截,露出里面绑着护腿的纤细双腿。
在裙身侧面,一个徽记在火光中闪烁。
六角形雪花,德莱维家族的标志。
居然是自家的人?
但他根本没见过这少女啊,难道是公爵藏的牌?不,也不对,
西境士兵的冲锋声再次响起,后方军官似乎下达了死命令,更多士兵翻过城垛,试图用人数压死这两个入侵者。
短发少女侧过头,视线扫过那些冲上来的敌人。
她没有后退,而是向前踏出一步,金色长剑舞动。
“滚开。”
她嗓音清冷,在嘈杂战场上清晰传进奥本斯的耳朵里。
木棍再次凝聚起红光,热浪在城墙上翻滚,扭曲了空气,也扭曲了西境士兵惊恐的面孔。
木棍顶端,赤红火苗猛然膨胀,随后分裂成十几道流星般的火柱。
火柱划过低空,撞在搭上城垛的云梯顶部。
涂了防火漆的云梯在这些红光面前脆弱得就像干枯树枝,瞬间被高温碳化,断裂。
梯子上西境士兵发出的惨叫声被火流星撞击的爆鸣盖过,他们成串坠落,重重摔在城墙下的雪地里。
城墙已经彻底清空,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西境先登部队,此刻只剩下满地武器和扭曲的盔甲。
奥本斯推开挡在身前的两名护卫,越过一具还在冒烟的尸体,走到那灰发少女面前。
这种距离下,他能清晰看到那身被割掉一截裙摆的长裙。
布料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匆忙间用长剑直接划开的。
少女微微抬头。
左眼是碧绿的,右眼则是纯粹的金色,这双眼睛里没有战场上常见的狂热、嗜血,也没有杀人后的恐惧,只有绝对的平静。
那金光仿佛有种神奇魔力,自己心里的疑虑、绝望、不安等负面感情正在逐渐消失。
“第六大队大队长,奥本斯·德莱维。”他报出这个名字时,特意加重姓氏读音。
如果这少女是公爵秘密培养的剑士,听到这姓氏至少应该有所表示。
“艾莉。”少女回应极短,她没有行礼,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她对这个足以让普通人跪下的姓氏毫无反应,就像听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代号。
奥本斯还没来得及多想,艾莉就说了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
“身份的话…姑且算是,勇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