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陷入短暂沉默。
勇者。
这两个字甚至有种不真实感,大家都听说过,不过是在神父口中,而不是这样面对面见到她从城墙那边一路杀过来。
没人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环绕少女的金光不会骗人。
“勇者…她说她是勇者?”
被砍掉半边耳朵的士兵,手里攥着卷刃长剑,喃喃自语。
没人回答他。
沉默维持了三秒。
然后,城墙上爆发出一阵声浪。
那声音从这段城墙开始,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沿着墙头蔓延。
起初只是几个人的吼叫,粗粝的、带着血沫的嘶吼,然后更多人加入进来。
士兵用刀背敲打盾牌,民壮用木棍捶击城砖,伤员们躺在地上,拍打身下染红的石板。
欢呼声震得残破的城垛簌簌落灰。
“看到没有?勇者站在咱们这边!”
“老子他妈还以为今天要死在这了!”
“我要当勇者小姐的狗!”
一个被打断三根手指的剑士营老兵,把残手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必胜!必胜!”
其他人跟着喊起来,声浪越来越大,把城下西境军的号角声压了过去。
奥本斯靠在垛口上,看着那个短发少女的背影。
她的出现如同一个情绪宣泄口,让守城的人能释放连日高强度战斗的压抑。
人们嘶吼着,眼角有泪光闪过。
艾莉站在城墙边缘,金色光芒笼罩全身,如同插在废墟里的火炬。
娜塔莉站在旁边,世界树法杖的顶端还跳动火苗,风一吹,火光把她的脸映得通红。
她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自己和亚当身后的小姑娘了,更像是一周目勇者小队的火系法师。
唉,艾莉心里轻叹一声,成长的代价,就一定要这么沉重吗。
她转过身来,扫了眼城墙。
“不过。”
欢呼声还在持续,但她表情没有半点被感染的痕迹。
那双异色瞳孔里映着远处还在攀爬的西境士兵,以及更远处依然黑压压涌来的后续兵力。
狂欢让人们失去应有的理智,他们没有意识到一点,局部的成功阻挡不了整体上的失败。
“高兴得太早了。”
她说这话时音量不大,但奥本斯听得清楚,也看得清楚。
她们只是扫清了这一段,大约两百步长的城墙。
但内城墙长度绵延数里,其余地方的战况不会因为勇者出现就自动好转。
东段的喊杀声依然密集,南段的火光说明那里守军被压制得很厉害。
“那边顶不住了。”奥本斯对剩下的两个中队长抬抬下巴,示意远处正在被攻破的墙头。
一个中队长咬咬牙,“我带人去堵。”
“你带什么去堵?”奥本斯反问,“你那中队还剩几个能站着的?”
中队长沉默了,答案他们都知道。
“不用堵。”
说话的是艾莉,她视线越过城垛,落在城墙外面。
奥本斯注意到她目光的方向,不是看城墙上的敌人,而是在看城下,看外城废墟之间那些正在跑动的西境军。
“援军多久能到?”她问。
“骑兵跑起来,半个时辰。”奥本斯估算一下距离,“敌人数量很多,即使到了也没办法第一时间突破他们的阵型。”
“够了。”
又一批西境士兵登上城墙东段,那边的守军在不停后退。
溃兵开始出现,有人已经丢掉武器,朝城堡方向跑。
但跑了几步,这些溃兵脚步慢下来。
他们看到了金光。
城墙上那团温暖的金色光芒,像营火一样,把周围黑暗和寒冷挡在外面。
溃兵们先是犹豫,然后脚步偏转方向,不由自主地朝这边聚拢。
一个、两个、七八个,然后是一小队。
他们脸上还带着溃退的惊恐,但腿确实停了下来。
有人重新捡起地上的武器,有人只是站在金光覆盖的范围里,大口喘气。
奥本斯看着这一幕,微微眯起眼睛。
不是圣术,也不是增益魔法。
他很确定,因为他身上没有任何被施法的感觉,那金光只是…存在着,就足以让人心里那根快要断掉的弦重新绷紧。
“你想干什么?”奥本斯强忍身上伤口的剧痛,走到她旁边。
“反攻。”
这个词从那艾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在场的人都转过头来。
“援军已经到了视线范围,”艾莉指指远处雪原上那道越来越近的白色雪线,“但他们要半个时辰才能接触外城,在这之前,如果我们继续缩在城墙上等,两件事会发生。”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其他段的城墙会接连失守,他们人太多了,我没办法把几里长的城墙都照顾到。”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第二,西境军数量很多,援军一时间过不来,他们仍有余力追击撤退中的人,等到那时候再跑,就是被人从背后咬死。”
中队长皱着眉头,“姑娘,你的本事我们都看到了,但城下面可是几万人。就算你是勇者——”
“我没说我一个人冲。”
艾莉打断他,然后把目光转向奥本斯。
“你怎么看?”
奥本斯盯着她,勇者是看出来我才是这里的指挥官,还看出来我没有露出反对和意外的表情,知道自己同意她的话。
她很成熟,比她那十八九岁的年纪看起来更冷静,该说不愧是人类的勇者吗。
奥本斯嘴角上扬,他在军中混了大半辈子,打过的仗多得自己都记不清。
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少女,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清楚战场上的进退。
“说下去。”
“城门还在我们手里?”艾莉问。
“在,冲车在外面撞,但还没破。”
“打开它。”
这下连奥本斯身边仅存的两个中队长都变了脸色。
“你疯了?”中队长连忙喊。
“从城门出去,带所有能动的人,不需要打穿他们的阵线,只需要让他们看到,城门里的守军居然冲出来了。”
“守方主动出击,在对面指挥官的判断里只有一个解释。”她再次竖起手指。
“城里还有大量预备队。”
奥本斯一直没说话,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郁。
“从军这些年,”他缓缓开口“我还真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也没有哪一场,开打之前就让我这么,这么,心潮澎湃。”他终于想出个合适的词。
“传令下去。”
奥本斯声音突然拔高,身上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眼睛亮得吓人。
“全军集结城门,跟着勇者。”
“大人,您的伤。”中队长刚想开口。
奥本斯已经在撕自己的袖子了,他把布条缠在大腿上,勒紧,动作粗暴,绑好之后用力跺两脚,疼得龇牙咧嘴。
“走得动。”
他歪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脸血污里显得有些滑稽。
命令以惊人的速度传递下去。
残兵们从城墙各处涌向城门方向,有的人一瘸一拐,有的人搀扶着同伴。
但没有人后退,那团金光就在前面,它不是火把,却比火把更暖。
娜塔莉抱着法杖,跟在艾莉身后小跑。
她没说话,今天她动手杀了许多人,现在手还在抖。
但要问自己后悔吗?并不,他们把塔林、把自己的家园毁成这样,还把哥哥…
总之跟着艾莉姐就对了。
艾莉走到城门甬道的时候停下脚步。
门后传来撞击声,冲车每撞一下,整个甬道都跟着震颤,碎石从拱顶落下来,砸在地上弹起。
门板已经出现裂缝,门闩在铁托里发出金属受力的吱嘎声。
“等我动了再开。”
艾莉对身后说了这句,右眼金色越来越浓。
娜塔莉举起法杖。
火苗在法杖上安静地跳动,它开始膨胀,红光映亮整个甬道。
热浪让空气扭曲,最靠近她的几个士兵下意识后退半步。
她的眼睛盯着门板。
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畏缩和迟疑,只剩下红色火光的倒影。
奥本斯拄着剑,站在士兵们中间,他抬头望了眼甬道两侧的白甲士兵…不,不只是白甲士兵了。
厨子、马夫、铁匠、做饭的辅兵、搬石头的民壮,手里什么武器都有,菜刀,铁锤,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人握着半截断掉的旗杆。
“开门。”艾莉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
四个士兵同时抬起门闩,铁闩从托架里滑出,他们退到两边,手掌抵住门板内侧。
冲车又撞了一下。
这次,它撞到的不是紧闭的城门。
门板向外敞开。
冬日黄昏的光线涌进甬道,与门内的金色光芒撞在一起。
城门外西境士兵正推着冲车,准备下次撞击,门突然大开,他们踉跄往前栽了几步,然后抬起头。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少女。
她站在门洞正中央,浑身裹在刺目的金色光芒里,灰色短发被气浪吹起。
门洞框住她的身影,像幅被火光镀了边的画。
在她身后,甬道深处黑压压全是人影,白色甲胄在金光里泛着温暖的奶油色,刀锋和枪尖密密排列。
冲车旁的西境军官瞳孔猛缩,他来不及喊出任何命令。
娜塔莉的法杖已经指向天空。
红光冲天而起,在城门上方炸开,无数颗火流星拖着赤红尾焰,砸向冲车、砸向木板、砸向没有防备的西境步兵方阵。
火流星落地的声音不像爆炸,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粗暴撕碎。
冲车在直接命中下断成两截,燃烧的木料飞出去几十步远。
方阵被砸出个巨大缺口,盾牌连同后面的人一起翻倒,金属和惨叫搅在一起。
然后,金色身影动了。
艾莉踏出城门,脚踩在被火光烤干的雪地上,长剑指向前方。
身后,奥本斯的声音响起来。
“雪月军团——”他嗓子几乎喊破了,但这几个字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响亮。
“随我冲!”
白色甲胄如同雪崩,从城门口倾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