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军团长凯尔特站在木台上,两手背在身后,看着城墙。
他身穿华丽的绿色铠甲,甲叶边缘还嵌有金边,整个人看起来威风凛凛。
木台搭在外城废墟的半塌钟楼基座上,位置不算高,但足够让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
黄昏的光把积雪染成脏橘色,城墙在这层暖光里反而显得更破败,垛口缺了大半。
好景象。
一架接一架的云梯搭在城墙上,蚂蚁似的人影沿梯子往上攀,密密麻麻,从左到右铺满他的视野。
东段墙头已经竖起三面西境的赤目灰狼旗,旗帜在寒风里抖得厉害,但确实是立住了。
南段也差不多,那边守军被压到角楼附近,只剩一小块区域还在抵抗。
凯尔特嘴角往上提了提。
身边副官递来酒囊,他没接,只是摆摆手,“打了这几天仗,酒留到明天庆功再喝。”
“东段报过来了,墙头守军不足三百,基本全是轻伤员和民壮,没有成建制的抵抗了。”副官翻着手里的信条,“南段还在清理,预计入夜前能拿下角楼。”
“伤亡呢。”
“攻城至今,阵亡六千余,伤员过万。”
数字不小,凯尔特咂了下嘴,雪月军团那帮武夫确实能打,守城人数不到他的十分之一,硬生生顶了好几天,换别的地方,一天就该塌了。
但那又怎样。
人多就是人多,这道理简单得连农夫都懂,魔法可真是个好东西,不然光是外墙就得打十天半个月的。
北境公爵把主力都压在东境,后院只留了这么点人看家,这不是勇敢,是愚蠢。
凯尔特抬头看了眼天。
日头挂在西边山脊上,光线已经开始发红。
这应该是塔林城头能看到的最后一轮落日了,明天太阳再升起来的时候,那面雪花旗就该换成灰狼旗。
然后呢?
他不自觉地想远了,北境被连根拔掉之后,东境那支雪月军团主力就成无根浮萍。
补给线断了,军饷没了,粮道没了,连退回来的路都没了。
几万人的部队,断粮两周就得自己散架,不需要打。
到那时候,西境坐拥诺顿半壁江山,这片疆域足够让任何家族俯首称臣。
而他凯尔特,西境军团长,率军拿下塔林的人——
“大人。”副官凑过来。
凯尔特回过神,他发现自己嘴角翘得有点高,赶紧压下去。
战场上想这些有的没的,不是他的风格,但谁能忍住不想呢,拿下北境之后,公爵大人论功行赏,一片世袭领地是少不了的。
“怎么了。”
副官指了个方向。
凯尔特顺他手指看过去,城墙西段,有几架云梯烧起来了。
火焰在黄昏光线里格外扎眼,黑烟柱子直直往上窜,衬着橘红色的天幕像几道墨迹。
“那边有火系魔法师。”副官说。
凯尔特哼了一声,不以为意。
螳臂挡车。
这四天里守军用了各种手段:滚石、热油、弩箭、甚至把桌椅板凳往下砸,什么都有,但结果呢?
几个火系魔法师能烧几架梯子?他手里还有四十架,烧光了再造就是,北境最不缺的就是木头。
他把目光移开,继续扫视战场全局。
然后,城门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冲车还在门前架着,他的人正准备下一轮撞击。
门板从里面向外推开,就那么大敞四开,像是有人在里头把闩给拔了。
他笑了。
“城楼拿下来了?”他扭头问副官。
副官翻信条,还没来得及确认,凯尔特已经自顾自点起头来。
一定是墙上的西境士兵打通门楼,从里面把城门打开了。
好,城门一开,后续部队就能直接涌进去,不用再费劲爬梯子。
“让预备队准备入城。”话音刚落,他看到了那道红光。
不是火把的红,也不是落日的红。
那红光从城门方向冲天而起,比他见过的任何火系魔法都猛烈,红光在城门上方炸开,碎成无数条弧线,拖着焰尾砸向地面。
轰。
第一声爆炸。
轰轰轰轰。
连续的炸响跟在后面,像一整排鼓被同时擂动。
他看到冲车在爆炸中折断成两截,燃烧碎木飞出去老远,砸进旁边的步兵队列里。
城门前那个密集的攻城方阵被炸出缺口,盾牌翻倒,人影跌落。
凯尔特脸上笑容僵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团金色的光从城门洞里冲出来。
隔着这么远,他都能看到那道金光,不是火光,是纯正的、干净的金色,像被点亮的太阳碎片。
金光后面,是白色。
一片一片的白甲从城门口涌出来,迎着夕阳和火光,刀锋枪尖反射红和金两种颜色。
他们不是在撤退,不是在逃命,他们是冲出来的。
凯尔特笑容彻底消失了,从里面打开城门的,不是西境的人。
“你。”他指着身边站成一排的传令轻骑兵,点出最前面三个,“去,过去看看那边怎么回事,快去!”
三骑翻身上马,朝城门方向飞驰而去。
凯尔特目送他们走远,心里在快速盘算。
几个火系魔法师而已,再强又怎样,炸完就没魔力了,仅凭这几个人翻不了天。
但那道金光是怎么回事?
“大人。”副官脸色有些怪异。
“什么。”
“大营来人了,”副官把灰头土脸的传令兵推到前面,那传令兵是骑马过来的,但马被丢在木台下面没拴,正自己往一旁溜达。
传令兵跑上来时腿都在打绊。
“回…回禀军团长,营地后方发现大量北境骑兵,正在接近,数量…数量不明。”
凯尔特猛转过身。
“多少?”
“看不清,雪原上扬起的雪雾遮住了后面的队列,前锋至少有上千骑。”传令兵说到这儿抹把脸上的汗,北境的冬天很冷,他额头上硬是渗出一层细汗。
凯尔特沉默了。
上千骑兵,北境骑兵,这不可能。
雪月军团的骑兵主力跟北境公爵去往东境前线,离塔林至少半个月的急行军路程。
奇袭塔林的计划应该是天衣无缝的,情报由北境那两家倒戈的贵族从内部提供,更别提北境大主教也站在自己这边。
按照计划,等北境公爵那边得到消息想要回兵的时候,塔林早该拿下了。
那这支骑兵是从哪冒出来的?
是那两家贵族走漏了风声?不对,泄密需要渠道,消息从塔林传到东境前线再调兵回来,一来一回最少二十天,时间对不上。
除非——凯尔特瞳孔缩了一下。
除非北境公爵从一开始就猜到会有人打塔林的主意,那支骑兵不是回援的,是预先留下来的。
一股凉意裹住他,不是冷风吹的,是被人算计的感觉。
传令兵还在等他的指示。副官也在等。
远处城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更近了。
凯尔特终于转过头去看。
火光,到处都是火光,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赤红色弧线一波接一波地从城门上方抛射出来,每波落下去都伴随闷响和翻飞的泥雪。
城门前原本拥挤的西境方阵已经不存在了,地面上是黑色的烧焦痕迹和散落的碎甲。
而那道金光,还在向前。
凯尔特眼力不差,他能看到那道金光推进的轨迹,不是横扫,是直插。
朝着他侧翼方向,像把烧热的刀子切进冻肉里。
基层军官完全没想到会有人从城内反攻,现在西境前线乱作一团,有想打的,有想跑的,根本组织不起来有效拦截。
金光过处,他的步兵队列就从中间裂开,盾阵挡不住,前排的人被劈开,后排的人没了前排依靠,自己就乱了。
在金光身后,白甲士兵填进裂口里,把缝隙越撕越大。
三个轻骑兵这时候回来了。
确切说,只回来一个半:一匹马上坐了两个人,另一匹马空着跑回来的,马背上鞍具烧焦了一半,连马鬃都秃了块。
骑手从马上滚下来,跌跌撞撞爬上木台。
他铠甲胸口凹进去一块,不是被砍的,是被什么东西轰飞后摔在地上砸的。
“说。”凯尔特盯着他。
那人嘴唇哆嗦两下。
“守军…守军打出来了。”
“这个我看到了,”凯尔特声音压低,“跟我说清楚,什么规模,什么兵力。”
“到处都是火球!”那人猛吸口气,声音跟着拔高,“满天都是,马跑起来都躲不开,前面、后面、头顶上…”
“你给我冷静点,”凯尔特捏住他肩膀,指甲嵌进铠甲缝隙里,“多少人。有多少守军出来了。”
轻骑兵被他捏得吃痛,总算找回点理智。
“看不准…三百到五百,大部分是白甲步兵,但是前面有一个…有个人,浑身金光,是个女的,年纪很小,她…”
“她冲盾阵跟踩门槛似的,直接跳过去了,第一排盾兵挡都没挡就被劈翻四五个,梅内斯百夫长带人拦她,一个照面就被她…”
他没说完。
凯尔特放开他,慢慢直起身子。
金色光芒,浑身金色。
传闻中,勇者所能使用的力量就是金色。
但不可能,勇者选召仪式要一年后才会举行,现在出现勇者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而且这是贵族间的矛盾,有她勇者什么事?
凯尔特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不是的话,那道金光是什么?
他没时间想明白这些,因为更紧迫的东西已经摆在面前。
前方是守军从城门里冲出来,有好几个极强的火系魔法师和一个战力不明的金光战士,正在撕碎他城门前的步兵方阵。
后方则是数量不明的北境骑兵正在逼近大营。
埋伏。
这个词像石头一样砸进他脑子里。
攻城这几天,北境魔法师一个都没露面。
他原本以为对面根本没有像样的魔法力量,那教会老头会帮他搞定,现在想想,不是没有,是藏着。
他们一步步把兵力铺上城墙、展开在城头,拉成一条覆盖几里长的薄线。
而现在城门一开,从最薄的地方一刀捅进来。
凯尔特深吸口气,再呼出去的时候,呼吸已经稳了。
“我问你,城墙上已经登上去的部队,能不能从墙头打下来,从内侧截断那支出城的守军。”
副官想了想,“东段和南段墙头已经占了大半,但城内那些卫兵还在角楼里坚守,咱们的人被前后夹在墙上,调不了太多下去。”
“别说调不了,”凯尔特打断他,“我问的是能不能。”
副官闭嘴了。
远处爆炸声又密集了一轮,凯尔特看过去,那道金光已经推进到离中军位置不到四百步的地方了。
四百步,骑兵冲锋只需要喘两口气的距离。
整个西境的主力全压在自己身上,不是不敢打,是不能冒这种险。
他要对信任自己的西境公爵负责。
“传令。”他作出决定。
副官立正。
“城墙上所有部队,就地破坏敌方防御工事,垛口能拆的拆,女墙能推的推,箭楼烧掉。”
这是典型的撤退前动作,不给守方留下完整的防御体系,下次再来攻的时候代价会小很多。
“大人,是要…”
“撤。”凯尔特声音里没有不甘,没有犹豫,“所有攻城部队完成破坏后,梯次后撤,叫人去把那些骑兵数量探明,我就不信那老鬼能凭空变出几万人来。”
副官领命,转身跑下木台。
凯尔特一个人站在上面,最后看了眼城门方向。
火流星还在往下砸,赤红色弧线拖着浓烟,从城门上方划过暮色的天幕。
金色的光混在火色里,两种颜色搅在一起。
喊杀声里夹着白甲兵的呼号,隐约能听见一个嗓音在吼什么。
“穿绿甲者敌军指挥官!捉活的!”
凯尔特嘴角抽了抽。
“明天再来。”他对那个方向说了句没人听到的话,然后跳下木台,翻身上马。
夕阳终于沉到山脊以下,最后一线红光从雪原上消失。
塔林城门前的火光,成了这片原野上唯一的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