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盾阵已经裂开了,准确说,不是裂开,是被艾莉横冲直撞破开的。
盾牌歪七扭八倒在雪地上,有几面还插在泥里,后面的西境步兵散得到处都是,有往两边跑的,有直接扔了武器往后退的,建制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艾莉打得毫无章法,她只知道哪里有破绽就往哪里冲,但一直紧紧跟在她身后的白甲步兵们却能很好补上她冲开的身位,从而掩护她。
艾莉又往前迈了一步。
“够了。”
奥本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负伤大队长站在她后方三步远的地方,手里长剑还在滴血。
“他们在撤了。”奥本斯抬下巴朝远处示意。
艾莉顺他的方向看过去,西境军队的火把正在往后移动,不是一两支,是成片的。
“咱们这几百号人,冲出来已经是赌命了,再往前推,他们回过神来一个合围,谁都走不掉。”
艾莉知道他说得对。
西境军投入几万人攻城,这次可不是什么挟持平民,而是实打实的士兵。
城门前被打散的充其量两三千人,剩下的还在城墙各段和后方大营。
那个绿甲指挥官不是蠢货,撤退只是暂时的,等他把兵力收拢回来,几百人的突击队在野外就是送菜。
她收回长剑,转身往回走。
娜塔莉在城门内侧靠左的位置,周围竖着一圈齐人高的步兵盾,后面站着六个士兵,把这个小小空间围成铁桶。
这是奥本斯安排的,整场反击战里,这个圈子没有移动过一步。
娜塔莉作为唯一的魔法师,其重要性毋庸置疑。
小姑娘站在士兵后面,面色专注,艾莉来到她身边。
棕色卷发紧贴脸颊,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的,法师袍袖口卷到肘弯以上,露出细瘦小臂。
她双手平举在身前,指尖还残留着暗红色微光, 最后一枚火流星从法杖顶端升起来。
这颗火流星比之前的小了些,颜色从赤红变成鲜红,摇摇晃晃飘上天空,拖着细弱的烟尾,在半空中炸开碎成几团火星子,稀稀拉拉落下去,连点燃地面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娜塔莉停了。
不是主动停的,她手垂下来,像被剪断线的木偶,整个人晃动一下。
膝盖弯了,脚下一软,身子往右边歪过去。
艾莉左手托住她后背,右手捞住她膝弯,把她整个人接住。
很轻,比艾莉想象的还要轻,法师袍空荡荡垂下来,里面的身体像是只有骨架撑着。
小姑娘脑袋靠在艾莉肩窝里,卷发蹭着艾莉下巴,湿漉漉的。
娜塔莉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焦了,瞳孔涣散,她嘴唇轻动几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艾莉姐…我有帮到你吗?”
“当然,”艾莉低头看她,声音放得很轻“我说过的,你是最厉害的火系魔法师。”
魔力枯竭,彻底的、干干净净的枯竭。
艾莉在一周目时见过很多魔法师打到魔力见底,但从没见过娜塔莉枯竭的样子,这小姑娘的魔力从来没有真正用完过。
那时候艾莉只知道她厉害,但没想到居然厉害到这种程度。
从白塔那里开始算,娜塔莉经历了塔内的遭遇战,和伯恩与那个风系大魔法师对波,然后是城墙上的防御战,中间没有休息,直接又投入城门反击。
几场高烈度战斗,释放的还都是中级火系魔法,换成普通魔法师,第一场打完就该躺下了。
她撑到了结束。
“辛苦了。”艾莉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稳些。
娜塔莉嘴角动动,似乎想笑,但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只是微微弯起弧度,然后眼皮合上,脑袋彻底靠在艾莉肩上,沉沉睡过去。
艾莉抱着她站在原地,没动。
“…真是个小怪物。”脑子里响起魔王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点不情愿的赞叹,
“这丫头的魔力总量,连那些邪魔法师都比不上,火系单属性能堆到这种程度,简直就是纯粹的…”
“天才。”艾莉在心里替他说完。
魔王哼了一声,没反驳,这家伙看来还有点记仇。
冲出去的白甲兵开始往回收拢,三五成群退进城门洞里,有人扶着伤员,有人拖着缴获的西境军旗,踩在满地的碎甲和焦痕上。
最后一批人退回来之后,绞盘转动的吱呀声响起来,铁木城门缓缓合拢。
城门关上的那一刻,门洞里安静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
有人吼了一声。
不是喊杀,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了太久终于释放的声音,说不上是笑还是叫,就是纯粹发泄。
紧接着第二个人跟上,第三个,第四个,像点着一串炮仗,噼里啪啦炸开。
士兵们开始拍盾牌,拍肩膀,拍一切能拍的东西。
有人把头盔摘下来往地上一摔,露出满头汗湿的头发,仰着脖子朝天吼。
有人靠在墙根滑坐下去,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这是塔林被围以来的第一场胜利。
不是守住,是打出去了,几百人朝上万人的阵线冲,把对方攻城节奏彻底打断,逼得西境军团长下令全线后撤。
放在任何一本兵书里,这都是疯子才会干的事。
但他们干成了。
“勇者必胜!”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声音从城门洞里传出来。
“勇者必胜!”
更多人跟着喊,士兵、民壮、轻伤员,连城墙上还在坚守角楼的守军都听到了,远远传来应和声,模糊但确实存在。
艾莉站在人群中间,怀里抱着睡过去的娜塔莉,听着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欢呼声。
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碧绿眼瞳染成暖色。
她没有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无论是上学还是工作,自己也只是普通的边缘人。
忽然有一天,自己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这种不切实际的不真实感让她表达不出任何情绪。
不是不高兴,是脑子有些脱节,慌乱大于兴奋。
“想什么呢。”魔王声音又冒出来,语气里带着不耐烦,“难得赢一回,你那张脸能不能别摆得跟参加葬礼似的。”
艾莉在心里翻个白眼。
“我只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好。”她默默回答,“怎么做才能像传说中的勇者那样符合他人的期待。”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
“做你自己就行,其他人怎么看是他们的事,”他难得没有毒舌,“先把怀里那个小丫头放下来,你胳膊不酸?”
艾莉低头看了眼娜塔莉。
小姑娘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她确实不重,但艾莉还是把她抱得紧了一点。
“行了行了!”奥本斯挡在她们身前,但他那和艾莉差不多的身高又没完全把她们挡住。
“一帮大老爷们,就别为难两个小姑娘了,没看见勇者已经累得站不住了?”
士兵们嘿嘿笑着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开。
他们对艾莉的尊敬与感谢是真的,但对奥本斯的服从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奥本斯声音放缓些,“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穿过欢呼的人群,他们来到城门洞旁一间临时用木板钉起来的屋子。
屋子很简陋,连门都没有,只挂有一张毯子。
掀开毯子进去,浓厚的墨水、松木和汗味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点着几支牛油蜡烛,光线昏暗,正中央摆个简陋沙盘,上面插满代表不同军队的旗帜。
墙上和桌上到处都堆着写满字的纸张,有些被风吹落在地。
“临时指挥部,”奥本斯把头盔随手扔在桌上,“这几天我就睡在这儿。”
他拉过木凳,示意艾莉坐下,自己则走到水桶边,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
似乎是扯到伤口,他脸上的肉突突抖动。
艾莉找个角落,把娜塔莉放在还算干净的兽皮上。
她刚直起身,门帘就被人猛地掀开。
两个穿白甲的士兵冲进来,他们身上的甲胄比城里守军要新,但也沾满泥土和草屑,脸上带着长途奔袭的风霜。
他们是城外来的骑兵。
其中一个看到奥本斯,立刻单膝跪地,正要开口,视线却扫到角落里的艾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脸上浮现出迟疑。
“无妨,”奥本斯摆摆手,“自己人。”
那骑兵这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汇报:“奥本斯大队长,我们是雪月军团轻骑兵第二、第三大队,作为本次援军先锋,共五千一百二十人,已经抵达城外十五里处!”
“后续部队呢?”奥本斯显得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这个数字。
“重步兵大队与地行龙骑士中队还在路上,预计最快也要几个小时后才能抵达城外指定位置。”
奥本斯走到沙盘前,手指在代表雪原的区域上敲了敲。
“就算全部抵达,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过万,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
他背起手,“我们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情报,西境军不知道我们来了多少人,更不知道城里还剩下多少能打的。”
那名骑兵又补充道:“对了,公爵大人还派了骤雪魔法师团的几位大人随行,都是火系和风系魔法师。”
“火系和风系…”奥本斯低声重复一遍,忽然笑起来,“公爵这是在明示我啊。”
“明示什么?”艾莉问。
奥本斯转过头,昏暗的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夜袭。”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奥本斯手指在沙盘上西境军大营的位置重重一点,“趁他们还没摸清援军的底细,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再拖下去,一旦西境军的探子发现我们援军人数不多,局势只会更糟。”
他看向那两个骑兵,“回去告诉你们大队长,夜袭时间定在凌晨三点,辛苦你们了,再跑一趟。”
“不敢当!”两个骑兵立刻站直身体,脸上满是敬佩,“要说辛苦,城里的兄弟们才是真的辛苦!公爵大人说了,此战若胜,奥本斯大队长当属首功!”
“首功?”奥本斯惨然一笑,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
“没有那些埋在城墙下的兄弟,没有全城军民拼上性命,我一个人守得住个屁。”
他挥挥手,像是要赶走那些赞誉,“这些虚的就别提了,事不宜迟,你们也早点回去,让你们大队长着手准备。”
“是!”
两名骑兵领命,转身迅速消失在门帘后。
屋里又恢复安静,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艾莉看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敌军旗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
“我也要参加。”
奥本斯正准备拿起水瓢的手顿住,他缓缓转过身。
“你确定?夜战和白天不一样,你那勇者之力在黑夜里,就是最显眼的目标,是所有敌军弓箭手和魔法师的活靶子。”
“也是最显眼的威慑,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