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寒风卷着雪粒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西境军大营连绵十里,无数火把在黑暗中跳动,将大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大营前方,成千上万的辅兵和沿路强征来的民壮正通宵达旦地劳作。
他们挥舞铁锹和镐头,机械般挖泥土,要把营前的壕沟再挖深挖宽一尺,把新砍伐的树木削尖,加固成密不透风的鹿砦。
“妈的,这鬼天气,手都快没知觉了。”一个瘦小的辅兵边哈白气,边把铁锹插进冻得发硬的泥土里,只崩起一小块。
“小声点,想被鞭子抽啊?”旁边壮硕些的同伴压低声音提醒他,眼睛却瞟向不远处负责监督的士兵。
那几个正规军士兵早就裹着毯子,靠在鹿砦边睡熟了,鼾声此起彼伏。
更远处哨塔上,哨兵也只是偶尔探头看一眼,便又缩回去,懒得理会这些苦力的死活。
见状,众人胆子都大起来,手上动作慢了许多,一个个哈欠连天。
“听说白天都攻到城头了,最后又撤回来,”瘦猴辅兵又开始抱怨,“怂成这样,现在又要防什么偷袭。”
“谁知道上面那些大人物怎么想的,”壮汉也停下来,靠在铁锹上歇气,“反正累死的是我们。”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发泄心中的不满。
就在这时,一个被抓来的民壮捂着肚子,凑到瘦猴身边,脸色痛苦。
“军爷,我…我闹肚子,想去解个手。”
瘦猴不耐烦地撇撇嘴,“去去去,快点回来,别想耍花样。”
“军爷,你…你陪我去一趟吧,我怕黑。”那民壮几乎要哭出来。
“操,真是麻烦!”瘦猴骂骂咧咧,但还是提着铁锹跟上去,生怕这小子趁机跑了。
毕竟跑掉一个民壮,挨鞭子的可是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火把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
众人没太在意,继续悠悠挖着土。
可过了许久,那两人还没回来。
“喂,瘦猴拉屎是掉坑里了吗?这么久?”有人开玩笑道。
“不会是跑了吧?”另一人猜测。
“他娘的,外围全是哨兵,他长翅膀了?”壮汉脸上浮现出怒意,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你们两个,跟我去看看!”
他点了两个人,三人也提起工具,朝那片阴影走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剩下的人都下意识停止交谈,只剩下铁锹和冻土碰撞的单调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
风声里,似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三个前去查看的人,也像是石沉大海,再没有半点声息。
这下,所有人都感觉不对劲了。
“喂…什么情况?”一个辅兵停下手中的活,紧张地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中,什么也没有。
没有呼喊,没有打斗,甚至连惨叫都未曾发出。
就好像那五个人,连同他们发出的所有声音,都被那片黑暗无声无息消化掉了。
剩下那十几个辅兵聚拢在一起,他们手中的铁锹不再是工具,而被下意识当成武器,对准那片死寂的黑暗。
而民壮们则没什么太大反应,依旧麻木地挖着面前的土。
“别自己吓自己,外面不是还有骑哨吗。”
“可能…可能是他们几个偷懒,躲起来睡觉了。” 最靠近大营的辅兵说,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们想通知哨兵,但如果没有情况发生的话,谎报军情可是要被重罚。
突然,黑暗中传来极轻微的、仿佛是什么东西被拖拽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谁?!”有辅兵鼓起勇气,大吼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那个沙沙声也消失了。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前方时,一个站在最外围的辅兵,忽然感觉自己脖子被一阵冰凉微风拂过。
他下意识缩缩脖子,正想回头看看。
一只手,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无声无息从他身后阴影里伸出,精准而有力地捂住他的嘴。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感到脖颈处传来剧痛,随即浑身力气被抽空,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向后拖去,消失在夜幕里。
而他身边的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前方黑暗中。
直到又一个站在边缘的人,被用同样方式拖走。
“少…少了一个人!”终于有人发现不对,他的声音里充满恐惧。
众人猛地回头,这才发现,他们十几个人围成的小圈子,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两个缺口。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炸开!
他们胡乱挥舞手中的工具,背靠着背,惊恐地扫视周围每一寸黑暗。
一个辅兵因为太过紧张,不小心用铁锹砸到同伴的头。
“你他妈砍我干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
混乱之中,一道黑色影子如鬼魅般穿插而过。
那是雪月军团的轻骑兵,他脸上涂满油彩,手中反握的匕首在火光下闪过寒芒。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每次出手,都能精准割开一名辅兵的喉咙,甚至不给对方发出半点声音的机会。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另一道更纤细的黑影静静立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
艾莉没有动手,只是安静地看着。
刚才在夜幕中与城外骑士们会合后,他们两两一组,朝西境军大营各处袭来,目的是制造混乱,掩护主力部队袭营。
雪月军团的轻骑兵有多厉害,她已经领会过了,他们通过细微动作控制战马跑动,让看不到东西的战马能够在黑夜中灵活奔跑。
大营外围的那些哨兵连反应时间都没有,就被他们一一打下马。
而现在,也不需要她出手了。
就在这时,最后一名活着的辅兵绝望地扔掉武器,跪在地上,朝大营方向大声嘶吼:“敌袭——!”
袭字刚出口,一支箭矢便破空而至,从他张开的嘴里射入,贯穿后脑。
那辅兵双眼圆睁,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倒下去。
喧闹的工地,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你们自由了,想活命的不要发出声音,往外面跑。”艾莉对那些民壮说。
民壮们非常听话,他们连滚带爬地朝黑暗中跑。
解决掉所有人的轻骑兵收回弩具,走到艾莉身边,“魔法卷轴带好了吧?”
“嗯。”艾莉点点头,掏出火系魔法卷轴,这是刚刚城外骑兵们带来的东西,每组人身上都带着好几个。
“现在就等吧,不是每处都能这么顺利。”
骑兵朝黑暗中嘘了声哨子,一匹毛发雪白的战马跑出来,跑到两人身边。
远处大营里,一声嘹亮号角声猛然响起,刺破寒冷的夜空。
“呜——!”
紧接着,更多号角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连成一片。
西境军,被惊动了。
艾莉果断撕开卷轴,往里面注入细微的魔力,卷轴马上泛起赤红,散发出灼人热量。
她将卷轴掷向前方密密麻麻的西境军营帐,卷轴在半空中轰然炸开,烈焰凭空出现,并迅速旋转、拉长,形成数道几十米高的火焰龙卷。
炙热的狂风呼啸着,将周围一切都卷入其中。
几天前的盲目乐观害了他们,他们觉得这场攻城战不会持续太久,加上守军并没有使用出魔法力量。
导致他们将大营营帐搭建得极为密集,而且材质都是易燃的帆布和木料。
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面对来自北境的魔法打击。
这简直是为了一场篝火而准备的完美柴堆。
火焰龙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跳跃着,舞蹈着,贪婪吞噬一顶又一顶营帐。
火星四溅,落在哪里,哪里就是新的火海。
“上马!”
骑兵早已跨上那匹雪白战马,他伸出手,一把将艾莉从地上拉起来,让她稳稳坐在身后。
战马发出嘶鸣,四蹄翻飞,载着两人朝黑暗中疾驰而去。
他们没有跑远,只是奔出数百米,在小坡顶停下,与其他几组完成任务的同伴会合。
回眼望去,西境大营已经化作一片火海。
远处,第二道、第三道火焰风暴也相继升起,在庞大的军营各处肆虐,火光冲天,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不祥的橘红色。
凄厉惨叫声、呼喊声、指令声混杂在一起,隔很远都能清晰听见。
“起风了。”艾莉轻声说。
她感觉到,原本静止的空气开始流动,微风拂过脸颊,风速在不停变快。
不远处,几名穿着灰色法袍的魔法师同时举起法杖,顶端亮起点点青色荧光。
他们是骤雪的风系魔法师。
微风在他们引导下迅速增强,汇聚成强劲的气流,朝西境大营的方向卷去。
呼呼呼。
如同给鼓风机按下开关,风速快得将艾莉鬓角的短发吹得到处乱飞。
本就熊熊燃烧的火势瞬间暴涨,火舌窜起几十米高,蔓延速度快得令人心惊。
前一秒还距离火场有十米远的营帐,下一秒就被飞扑而至的火舌整个吞没。
西境大营彻底乱了。
士兵们从燃烧的帐篷里冲出来,许多人身上还带着火,变成一个个奔跑的火团,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还带有理智的人扑倒在地面打滚,想要熄灭身上火焰,但沾染了火系魔法精灵的火并不能靠打滚来捂熄,而更多失去理智的人,则是朝还没有着火的方向狂奔,最终栽倒在地,引燃新的起火点。
混乱中,有几道微弱的魔法光芒亮起,那是西境军的魔法师在试图用水系魔法灭火。
可他们白天参与了攻城战,魔力早已消耗殆尽。
现在召唤出的那点水流,对于眼前这场滔天大火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瞬间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绝望,在整个营地里蔓延。
大火足足席卷了半个多小时。
直到西境军后方的士兵反应过来,发疯似的将还未被点燃的营帐全部拆毁,形成一道宽阔的隔离带,火势才终于被勉强控制住。
火光,渐渐微弱下来。
但夜袭,才刚刚开始。
“准备突击!”命令在黑暗中传递。
早已集结完毕的骑兵们翻身上马,而在他们后方,更令人心悸的部队显露出身形。
全甲重步兵方阵沉默如山,而在他们最前方,是北境最引以为傲的战争巨兽:地行龙骑士团。
近十米长的地行龙发出兴奋嘶鸣,四肢刨着地面。
无论是骑士还是巨龙,全身都被厚重的铁甲覆盖,一层叠着一层的白色鳞甲将他们遮蔽得密不透风,只露出闪烁暴虐光芒的眼睛。
他们不是士兵,他们是移动的钢铁要塞。
“为了吾等荣耀,将这些杂碎彻底埋葬在雪原上。”
“冲锋!”
地行龙骑士们一马当先,它们速度并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带着踏碎山河的威势,沉重脚步声汇聚成毁灭的雷鸣。
大地都在颤动。
西境军仓促间挖出的两三米宽壕沟,在地行龙面前只是小水洼,一步便能轻松跨过。
重甲步兵们紧随其后,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呐喊,只是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跟随前方的钢铁巨兽,形成数道铁血洪流。
冲进营地,眼前是一片焦黑的废墟。
空气中弥漫烤肉和木炭混合的恶臭,地上随处可见被烧得不成人形的焦炭,别说有效抵抗,就连活着的生物都难以见到。
骑士们面无表情策动地行龙,从废墟与尸体上径直碾过。
大约冲了几里,前方终于出现人影。
那是一群侥幸从火场中逃生的西境军士兵,他们脸上还带着熏黑痕迹,许多人连武器都丢了,正茫然聚在一起,试图寻找自己的长官。
当他们看到废墟里出现的那一排钢铁巨兽时,所有人都僵住了。
恐慌瞬间攫住心脏。
建制?组织?在绝对力量面前,这些都毫无意义。
天底下,没有任何血肉之躯能挡住全速冲锋的地行龙军团。
“快跑!”
不知是谁发出尖叫,人群轰然散开,士兵们扔掉一切累赘,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但他们的速度,如何能与地行龙相比。
一头地行龙猛地加速,它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一口咬住逃兵身体,甚至没有咀嚼,巨大头颅一甩,便将那人整个吞下去。
另一头地行龙则更加直接,它只是维持冲锋势头,从四散奔逃的士兵中间碾过去。
惨叫声戛然而止。
地面只留下模糊的血肉,连一具完整尸体都找不到。
越往前冲,遇到的西境军越多,但他们的反应也越发一致:逃跑。
开什么玩笑?用肉身去对抗这种钢铁要塞吗?
营地变得比刚才着火时更加混乱,到处都是哭喊逃命的士兵,溃败如山倒。
地行龙骑士们冷漠地看着眼前一切,手中紧握近五米长的骑士枪。
突然,他们注意到前方不远处,一面代表着西境的赤目灰狼旗,正被高高举起。
那边聚集了许多穿戴好墨绿护甲的士兵,他们在指挥下列成盾阵。
骑士嘴角露出不屑,座下地行龙发出咆哮,朝那面旗帜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