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娜塔莉眼帘的是一片陌生天花板。
她撇过头,熟悉的脸让她安下心来,艾莉就睡在她身旁,灰色发丝散落在枕上。
门帘缝隙透出清晨熹微的光,外面人声鼎沸,吵闹得厉害,似乎在庆祝什么。
但娜塔莉一点也不想理会,因为艾莉姐就在身边。
紧接着,她想到,哥哥…走了。
念头刚冒出来,娜塔莉鼻子猛地一酸,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幸好,幸好艾莉姐还在。
想到这,小姑娘再也控制不住,伸手紧抱艾莉的右臂,把头深深埋进臂膀里。
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
德莱维家族城堡,三楼书房。
几个衣着华贵的男人或坐或站,脸上虽谈不上多高兴,但至少前几日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
“骑兵大队还在外面?”巴迪伯爵端杯热茶,吹了吹气。
“嗯,”回答他的是雷瑟姆伯爵,“他们的任务是清剿俘虏溃兵,现在不抓干净,以后北境到处都是流窜的强盗。”
“哎呀,可惜我这腿上有伤,不然昨夜的袭营说什么也得去凑个热闹,天大的功劳,竟被个小姑娘抢了头筹。”奥本斯瘫坐在椅子上,说话有气无力,但那阴阳怪气的调子却格外刺耳。
“你伤好些了?”
“噗嗤,才过一晚能好到哪去,死不了就是。”
“本来给你安排牧师,”巴迪伯爵似笑非笑,“没想到你还挺谦让,坚持要先给重伤员治疗,对吧,我们的头号功臣。”
“得了吧,”奥本斯摆摆手,“头号功臣不是那个灰头发的女孩?昨晚她亲手抓到那个西境军团长,活捉哦。”
“勇者艾莉。”巴迪吐出这个名字。
“你知道她?”
“我说的。”雷瑟姆接过话头。
“我从中部返回塔林路上不是遇袭了吗?当时就是她在场,我才能安全回来。”
“白塔那边的事,她都给我说了,这次幸好有她在,伯恩那个老疯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活下来,他想拉着全城人和外面的西境军队,一起给他陪葬。”
“父亲也算到了?”巴迪伯爵唇边挂着难以掩饰的讽刺。
“公爵大人只是没想到,那老家伙会极端到这种地步。”奥本斯解释道。
“教会的另一面,还真是不容小觑。”雷瑟姆说。
“幸好整个北境教区都没站在他那边,他能拉拢的只是一些利欲熏心的贵族魔法师,不然这次恐怕没那么简单。”奥本斯点点头。
“真没想到,我们所有人的命,都是那个少女救下的。”雷瑟姆说。
“北境,算是欠她个天大的人情。”巴迪一锤定音。
…
艾莉睁开眼时,只觉得右手很热,而且有个瘫软乎乎的东西压在上面。
她低下头,一头蓬松的棕色卷发映入眼帘。是娜塔莉。
小姑娘似乎感受到她的动作,缓缓抬起头,一双哭得红肿的大眼睛里还汪着泪。
“艾莉姐,我们胜利了吗?”她的声音里有浓重的鼻音。
“嗯。”
“可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小姑娘说着,又开始抽泣起来,身体一抖一抖的。
“嗯。”艾莉轻声回应,左手伸过去,轻轻摸她的头。
“昨晚我问了奥本斯,他说你父母都没事。罗恩因为手臂负伤,这几天一直在城堡里负责后勤工作。”
“娜塔莉,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什么?”小姑娘抬起泪眼。
“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去往下一个国家。”
话音刚落,艾莉能清晰感觉到,娜塔莉搂她手臂的力道收紧许多。
小姑娘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抱着她。
艾莉停顿片刻,给她消化时间,然后才继续开口:“我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艰难险阻,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我愿意!”
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思考,回答得斩钉截铁。
“艾莉姐,我一定要变得足够强,让身边的人再也不会受到伤害。”娜塔莉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燃烧着一簇倔强火焰。
足够强吗…
艾莉动作微微一滞。
她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在松谷村的时候,自己被莉娜抱在怀里,也是这样念叨:“我要是更强些,更厉害些,他们就不会死了。”
“娜塔莉,我这一路走来,失去过许多人,也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懊恼。”
“但人生在世,没有什么结局是十全十美的,大家都有不同的遗憾。”
“你哥把你托付给我,那么我就会像他一样照顾你。”
“艾莉姐,我不想被照顾了。”娜塔莉断断续续地说,泪水再次滑落,“我不想再当个小孩子那样…给你添麻烦。”
艾莉静静摸着她的头发,“别忘了,你热爱魔法的初心。”
心里的一些疑问,在此刻有了答案。
一周目时,那个性格内向的娜塔莉,为什么会一个人孤零零出现在龙蛇混杂的佣兵工会。
本以为是游戏设定上的一个小小bug,现在才明白,那是在哥哥死后,这小姑娘为变强,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踏足那个地方。
难怪她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往,原来,是不想再回忆起自己的哥哥亚当,那个总是笑着的红发少年。
等她情绪稍微平静下来,艾莉才坐起身,连带着把她也拉起来。
“等会我们去找罗恩他们,把你要走的事情告诉他们。”
娜塔莉身体明显僵住,脸上显出强烈的抗拒。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和爸爸妈妈说…说哥哥的事…”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们,不敢看他们悲伤的样子…”
“我也想过…爸爸妈妈要是知道这个事实,该有多难过…我不敢继续往下想,心里疼得…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我们总得去面对它。”艾莉平静地说。
她的镇静似乎传递了力量给娜塔莉。
小姑娘沉默许久许久,最终,在艾莉注视下,极其缓慢地,点点头。
城堡外围搭起成片临时安置点,简易木屋沿道路两侧排开,屋顶铺着粗糙的油毡布,风一吹就哗哗作响。
到处都是忙碌的士兵和平民,有人扛木材,有人劈柴,空气中弥漫锯末和炊烟的味道。
罗恩是军官,分到一栋独立的小木屋。
艾莉在安置点指示牌上找到位置,带着娜塔莉一路走过去。
小姑娘紧跟在她身后,半步都不落,越走越近,她的步子越来越慢。
艾莉回头看她。
娜塔莉低着脑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催她。
门打开后,罗恩身影出现在门框里,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用布条挂在脖子上,右手还沾着面包渣。
看到艾莉,他先是一愣。
再看到她身后的娜塔莉,罗恩整张脸亮起来,那种军人才有的硬朗线条都柔和下来。
“你俩平安就好。”他中气十足地说,探头往她们身后张望一圈,“亚当那小子呢?跑哪去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
艾莉张张嘴,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经历过很多次告别,但给一个父亲告知他儿子的死讯,她还从未体验过。
身后传来细碎的抽噎声。
娜塔莉从艾莉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倒先淌了满脸。
罗恩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凝固住。
“…发生什么事了?”他声音还算平稳。
艾莉深吸一口气,把白塔的事情讲了,她尽量简短,但该交代的也没落下:亚当怎样冲到魔法水晶前,怎样破开那块水晶帮她们解围的。
她讲完了。
罗恩没有说话。
这个常年行伍的汉子站在门口,没受伤那条胳膊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棵被砍断根系的树,还立着,但已经没了生气。
他视线越过艾莉头顶,望向远处什么地方,嘴角微微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娜塔莉哭着冲上去,撞进父亲怀里,双手死死箍住他的腰。
罗恩被撞得退了半步,身体晃晃。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右手缓缓抬起来,落在她肩上。
罗恩就这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尊石雕。
不知过了多久,艾莉解下亚当的长剑。
剑鞘上还有干涸血渍,她双手递过去,罗恩手指碰到剑柄的一瞬,整条手臂剧烈颤起来,怎么也控制不住。
他用了好几秒才握稳那把剑。
之后艾莉告诉他,自己要带娜塔莉离开北境。
罗恩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怀里还在抽泣的女儿。
“她愿意?”
“她自己决定的。”
“那小子把她交给你了?”
“嗯。”
又是一阵长久沉默。
“我这个当爹的,没什么本事,连自己孩子都护不住。”
罗恩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没有泪,但那种干涸比泪水更让人难受。
“带她走吧。”
娜塔莉把头从父亲怀里抬起来,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罗恩粗糙的右手抹了把女儿脸上的泪。
“行了,别哭了,埃瑟里奇家的人,哪有这么爱哭的。”
他说着,自己声音也在发抖。
…
娜塔莉留在家里,等去伤员收容处帮忙的母亲回来。
艾莉则是到学院收拾自己的行李。
白塔还是那座白塔,但塔顶被炸开的豁口赫然醒目,碎石从高处滚落,在塔身留下一道道擦痕。
艾莉推开宿舍门。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雪莉丝坐在床沿上,双腿悬在床边够不到地面,白色长发从肩头垂落,发梢堆在床单上。
听到脚步声,她下意识转过头来。
那双血红色眼瞳正对艾莉的方向,但焦距是散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
然后,很快地,把脸转了回去。
像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适应这件事的过程,她表情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甚至可以说毫无波澜。
但艾莉注意到,那双搁在膝上的小手,正揪着裙摆布料,指尖陷进褶皱里,又松开,再陷进去。
艾莉在她身边坐下。
“行李还在,”艾莉说句没什么意义的话。
“嗯。”雪莉丝回应短促而平淡,语调和从前一模一样。
“我来跟你告别,马上要启程了,去别的国家。”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要出去。”
艾莉偏过头看她,她侧脸映在昏暗里,睫毛低垂,遮住那对再也无法视物的红瞳。
“去哪?”问出口时,艾莉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不行,你踏出这道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和白塔之间的契约——”
一只手伸过来。
小小的,冰凉的,主动抓住艾莉的手指。
那力道谈不上大,但对雪莉丝来说,这个动作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
这是艾莉认识她以来,她第一次主动碰别人。
雪莉丝摇摇头,“我想,看看世界。”
看。
艾莉垂下眼,看着她那双眼睛。
她伸出手,轻轻摸雪莉丝的白发,和她的手一样,凉凉的,像初冬落在掌心的第一片雪。
雪莉丝没有躲开。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再开口。
窗帘缝隙透进一缕光,落在地板上,随外面的风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