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把所有带雪花徽记的衣服叠好，归拢整齐，用布包裹起来抱在怀里，往城堡方向走去。
城堡大门口。
卫兵看到她，目光在那头灰色短发上停了不到一秒，随即立正，右拳捶胸，齐齐朝她行礼。
然后侧身让路。
艾莉眉毛一挑，自己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以前进城堡可没这待遇。
走进前厅，更让她犯嘀咕。
一个正端银盘走过的女仆瞥见她的发色，立刻停下脚步，毕恭毕敬低头行礼。
拐过走廊，两个正在擦拭烛台的仆人也是同样反应：先看到灰发，再看到绿眼睛，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弯腰致意。
肯定有人事先打过招呼。
她加快脚步，在二楼拐角碰到几张熟悉的脸，是入学前和自己闲聊过的女仆。
她们看到艾莉，不约而同露出惊喜笑容，但紧接着就规规矩矩行礼。
“这是怎么了？”艾莉被弄得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什么贵客。”
“您当然是！”打头那位女仆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巴迪大人特意召集城堡里所有人，所有人哦，说凡是看到灰色短发、碧绿双眼的少女，视同他本人亲临，给予最高礼遇。”
“……”
这是搞什么。
艾莉想了想，难道是看上自己的战力，想把她留在北境？那可不好办。
“雷瑟姆伯爵在哪？”
“老爷们在四楼会议室开会呢，”女仆压低声音，“本来说了不让任何人打扰。”
“不过如果是艾莉小姐的话，他们肯定欢迎，我带您上去。”
四楼走廊尽头，会议室大门紧闭。
门口站着两个仆人，看到艾莉那头短发，什么都没问，一左一右退到墙边，低头行礼。
女仆上前叩了叩门。
里面正在说话的数个声音，骤然停住。
“谁？”
“艾莉小姐到了。”
短暂安静之后，门从里面被推开。
长条橡木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清一色深色礼服或军装，靴油和纸张墨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多数脸她都不认识，但那种只有在权力中泡了几十年才有的姿态：坐姿笔挺，目光审量，一看就是北境大贵族。
雷瑟姆在左侧第二个位置。
见到艾莉，所有人竟然纷纷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
为首那个中年人开口：“正说着呢，北境的救星就来了。”
他率先弯下腰，行了个标准的贵族礼。
其余人跟着如法炮制，就连最角落里那位白须老者也站直身体，朝她微微俯首。
艾莉站在原地，一时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回忆中的网络礼仪知识在这种场合完全派不上用场，她只好有样学样，弯腰回了一礼，动作僵硬。
“坐，请坐。”
有仆人搬来椅子，放在桌尾。
艾莉坐下后，双手本能搁在膝盖上，感觉浑身不自在。
“先自我介绍，”为首那个中年人说，“巴迪·德莱维，北境公爵长子，很荣幸，能亲眼见到人类勇者。”
他说得平铺直叙，没有过多修饰。
但勇者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算是正式承认了艾莉的身份。
艾莉倒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直白，原以为多少还要绕个弯。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告别的，我要离开北境。”
话落，桌边并没有出现她预想中的挽留和劝阻，没有人拍桌子说不行，也没有人搬出大义名分打感情牌。
几个贵族互相交换眼神。
巴迪微微点头。
这反应让艾莉有些意外，“你们就不劝我留下？我还以为得费一番周折呢。”
雷瑟姆靠在椅背上，开口道：“勇者行动关乎整个人类，这不是我们这层面的人能够决定的事。”
“我们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提供勇者想要的一切。”
艾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还以为贵族都是很迂腐死板的那种呢。”
“利欲熏心之徒只是一部分，年轻一辈的贵族受过良好教育，知道利害所在。”巴迪说。
“很不幸，西境那老家伙是前者。”
这话引得在座几位发出轻微嗤笑。
雷瑟姆接过话：“当然，如果你愿意留下来，那自然是北境的荣幸，毕竟北境接下来要面对的，要比这次西境军来袭更加艰难。”
艾莉敏锐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
“是北边吗？”她直视雷瑟姆，“外面全都是小道消息，传什么的都有，这下总能和我说了吧。”
几位贵族再次交换眼神，巴迪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雷瑟姆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是北边，希泰尔帝国。”
“我们的情报显示，预计三个月内，希泰尔帝国会全面崩盘，届时，大批难民会涌向北境。”
艾莉皱眉，“发生什么了？”
“他们的帝国元帅出了昏招，”角落里那个白须老者开口，“贪功冒进，把主力部队二十多万人全部送进前线要塞鲁别克。”
老者摇摇头，像是对一个拙劣棋手感到惋惜。
“兽人在那里设了口袋阵，那支军队，全军覆没。”
“兽人歼灭这支军队后，”雷瑟姆继续说，“整个希泰尔帝国将再无成建制的力量抵抗兽人入侵。”
“而诺顿自己这边，刚经历内部动乱这档子事，根本没有余力支援他们。”
“也就是说…”
“一年之后，北境将成为诺顿抵抗兽人入侵的前线。”
一个中年贵族补充道：“前阵子，我们对这条消息严格保密，同时在暗中积极备战、囤积粮草，但那些投靠西境的贵族和大主教伯恩，误以为是自己行迹败露。”
他苦笑一声：“阴差阳错，他们提前发难，才有了这次的事，也算是因祸得福，他们没准备完全。”
原来是这样。
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一环扣一环串了起来，艾莉点点头。
“我还有一件事，”她说，“白塔守护者，雪莉丝·莫瑞尔，她想离开白塔。”
听到莫瑞尔这个姓氏，有几位贵族眉头微微攥动。
“莫瑞尔家族参与叛乱，”白须老者说，“全部已被押入地牢。”
“但雪莉丝和她的家族没有来往，”雷瑟姆说，“她在白塔里待了几十年，和外面的莫瑞尔家没有交集。”
“她现在双目失明了。”艾莉说得很直接。
桌边安静片刻。
巴迪是第一个开口的：“给她安排住处，吃住由城堡这边负责，其他需求，尽量满足。”
“她是水系大魔法师，北境正是缺人手的时候，用得到她。”
没人提出异议。
“最后一件事，我想去山地矮人王国。”
雷瑟姆皱起眉：“那边正和兽人交战，沿途可不太平。”
“没事，”艾莉笑笑，“打不过就跑呗。”
这句话过于轻飘飘，以至于几位贵族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空白。
巴迪没多问，他看向一旁的书记官，吩咐道：“正好有支商队要前往矮人王国方向，给勇者单独安排一辆马车，以观光客的身份随行。”
书记官飞速记录。
该说的都说完了，艾莉正要起身告辞，巴迪先站起来。
“艾莉小姐。”
他的声音充满郑重。
“北境欠你三次。”
“第一次，从暴徒手里救下我弟弟雷瑟姆。”
“第二次，在白塔顶层阻止伯恩轰炸塔林的计划。”
“第三次，在内城帮助奥本斯解西境军之围。”
巴迪正了衣领，向她深深一揖。
“北境对你永远敞开大门，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需要，北境都会回应。”
在座的贵族们同时起身，再次行礼。
艾莉站在那里，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做了不少事。
“还有一件事。”巴迪直起腰，从桌上拿起一枚雪花形状的银质胸针，递过来。
艾莉把胸针接过来，摸摸上面精细的纹路，六角形雪花，环绕着一弯冷月。
有了这个东西，相当于她能在北境行使很大的权利。
她攥在手心里，朝他们点点头。
“多谢。”
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椅子重新落座的声音，被打断的讨论又续上了。
北境贵族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兽人的阴影已经逼近门口，没有人能停下来。
…
艾莉找到刚才在会议室里飞速记录的书记官，那人正抱着文件行色匆匆，看到艾莉，连忙停下脚步。
“艾莉小姐，有什么吩咐？”
“我需要辆马车，现在就要，”艾莉开门见山，“要宽敞一点的，内部舒适些。”
书记官点点头，没有多问。
“另外，我需要能使用圣愈术的修女随行，只是一小段路，从白塔到城堡。”艾莉补充道，“以防万一。”
书记官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记下要求。
“马上为您安排，马车和修女会在一刻钟后于城堡门口等您。”
片刻后，艾莉领着一位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年轻修女，登上准备好的马车。
马车内部铺着厚实的地毯，座位柔软，确实很舒适。
当马车停在塔前时，艾莉看到一个瘦小身影已经站在门口。
是雪莉丝。
她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黑色短裙，艾莉让修女在车里等，自己跳下车朝她走去。
风吹起雪莉丝白色的长发，她那张属于八岁孩童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但艾莉还是从她紧捏衣角的手指上看出几分不安。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艾莉走到她面前。
雪莉丝摇摇头，没有说话，固执地朝前方阳光伸出手，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一瞬，然后，她牵住艾莉。
她的手很小，也很凉，指尖传来轻微的颤抖，一股细微的力量顺着两人相触的地方传来，她在紧张，甚至有些害怕。
艾莉没有再劝，只是回握住她。
雪莉丝没有犹豫太久，她抬脚走出白塔拱门的阴影，踏入塔林午后阳光里。
一秒，两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艾莉刚松口气，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下一刻，她牵着的小女孩猛地一晃，发出压抑的痛呼。
“唔！”
艾莉立刻扶住她，却惊讶发现，雪莉丝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剧变。
她的骨骼在噼啪作响，身形被强行拉长，原本合身的裙子被撑得紧绷，布料发出不堪重负撕裂声。
那个八岁模样的白塔守护者，正在飞速长大。
“雪莉丝！”
女孩，不，现在应该叫女人了。
她痛苦地弓着身子，面容在几秒内褪去所有稚气，轮廓变得成熟、优雅。
白发披散下来，整个人因为剧痛和身体急剧变化而站立不稳。
刺啦。
衣服侧面和背后彻底裂开，露出大片白皙肌肤。
艾莉来不及多想，将摇摇欲坠的她整个揽在怀里，用自己身体稳住她的身形，也挡住旁人可能投来的视线。
怀里的人还在变化。
她变得比艾莉更高，身体曲线也愈发惊人。
隔着破碎的布料，艾莉能清晰感觉到两团柔软又富有弹性的东西紧紧抵着自己的胸膛。
除了意料之中的羞窘，心里竟然还窜起莫名其妙的挫败感。
怎么会这样…这尺寸也太犯规了。
不对！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艾莉甩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迅速脱下外衣，勉强裹住雪莉丝裸露的后背，半抱半拖地将她带向马车。
车里的修女看到这一幕，惊得捂住嘴，但良好的素养让她没有尖叫出声，只是立刻拉开车门，搭了把手。
两人合力将雪莉丝弄进车厢。
车厢里有准备好的衣物，但那是以艾莉的尺寸来准备的。
现在，这些衣服穿在成熟的雪莉丝身上，显得异常紧绷。
尤其是胸衣，扣子扣得极其艰难，将那对丰盈挤压出更加夸张的形状。
值得庆幸的是，除了身体变回原本年龄，雪莉丝似乎没有其他负面反应。
她有些虚弱和茫然地靠在艾莉身上，那双红瞳依旧没有焦点。
体型的变化让她很不适应，尤其是胸前沉甸甸的异物感，她下意识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掂了掂。
那惊心动魄的晃动，让艾莉视线不受控制飘过去，又飞快移开，低头瞥了眼自己平坦的胸口。
……挫败感更强了。
马车很快回到城堡。
仆人们早已等候在侧门，恭敬地接过失明的雪莉丝。
短暂同行结束了。
艾莉正要转身，两股温柔的蓝色水汽忽然从身后环绕过来，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回头，看到被仆人搀扶着的雪莉丝正对她的方向。
那张成熟而冷艳的面容上，此刻竟然露出极浅极淡的笑。
“艾莉。”
她嗓音不再是女孩的清脆，而是属于成熟女性的、带着一丝空灵的悦耳。
“保重。”
艾莉和她挥手作别。
…
来到娜塔莉的临时住处时，小姑娘已经收拾妥当。
她穿着那天艾莉给她买的棕黄裙子，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看起来兴奋又期待。
她父母都站在门口，罗恩看着艾莉，郑重地拜托：“艾莉小姐，娜塔莉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她现在是我们唯一的…”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我会的。”艾莉认真回答，“我会像她哥哥那样，不让她陷入危险。”
罗恩点点头，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两人坐上前往城门的马车，商队大部队正在那里集结。
马车驶过塔林外城，曾在战争中被摧毁的街道正在迅速恢复生机。
到处都是干得热火朝天的工人和居民，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艾莉甚至看到不少穿朴素法袍的土系和木系魔法师。
他们挥动手臂，塌陷的地面缓缓隆起，断裂石墙在魔法的光芒中重新拼接，有了魔法加入，重建速度快得惊人。
或许不出三个月，塔林便能恢复战前的模样。
“哥哥和那些在守城战里牺牲的人，都葬在城外墓地里了。”娜塔莉忽然开口，指着窗外远处的山坡。
“一个土系魔法师大叔，帮哥哥挖了个很深很深的坑，爸爸把哥哥的那把长剑，也一起埋进去了。”
艾莉顺她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
那个充满活力的红发少年，最终也长眠在他誓死守护的土地上。
“艾莉姐姐，雪莉丝老师她…真的放弃永生了吗？”娜塔莉收回目光，好奇地问。
“嗯。”艾莉把雪莉丝离开白塔后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她说，她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这个世界，所以不惜放弃守护者身份。”
“要说让雪莉丝老师对白塔外的世界产生兴趣，”娜塔莉忽然狡黠地笑起来，“这里面，可有某个人的大功劳哦。”
艾莉下意识问：“谁？”
娜塔莉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
“这是大约一个月前，进入白塔的一位姐姐，她呀，平易近人，内心活跃，说话还特别风趣。”
“做得一手好菜，人也超级厉害，把那个幕后大反派伯恩打得落花流水…”
“停，停停！”艾莉扶住额头。
她当然知道娜塔莉说的是谁，这小姑娘夸起人来，简直没完没了。
娜塔莉吐吐舌头。
马车里充满二人有说有笑的声音，窗外景色缓缓倒退。
马车在喧嚣声中缓缓停下，前方就是人声鼎沸的塔林北门，庞大商队如同一条长龙，已经整装待发。
娜塔莉兴奋地掀开车窗帘子，凉风混杂着牲畜、皮革和尘土的气息涌进来。
“哇…”她发出一声惊叹，“我们真的要出发了！”
北境危机暂时告一段落，而勇者艾莉的旅程，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