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在出发第三天穿过北境边界线时,艾莉甚至没注意到。
没有界碑,没有关卡,只有路边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石头,半截埋在泥里。
要不是赶车的车夫吆喝了声:“出北境喽”,她还以为自己在看同一片草甸。
北境的针叶林和灰色天幕在身后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起伏平缓的丘陵和大片大片的牧场。
空气变了味道,雪原上的冻土气息被青草和牛粪取代。
天也比北境高,云层稀薄,阳光直直打下来,晒得马车顶篷发烫。
这片区域叫绿谷原,是诺顿王国最大的农牧区,也是粮仓。
这次贵族间的争斗刻意避开这里,争权各方达成不成文规定:绿谷原的粮食谁都不能乱动,否则会被其他人群起而攻之。
艾莉趴在车窗边往外看,丘陵之间的谷地里,麦田一块连一块,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抽穗泛黄,有的还是青绿。
现在才刚初春,居然有麦子已经快要成熟了吗?
田埂上偶尔能看到扛锄头的农民,弯腰在地里忙活。
“这地方好大啊。”娜塔莉也凑到窗边,棕色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比塔林大好多倍。”
“塔林是城市,没法比。”
商队有二十几辆货车,再加上她们这辆客车,队伍拉得很长,前后差不多隔了两百多米。
护卫有四十来人,分散在队伍两侧,佩剑挂在腰间,晃晃悠悠。
他们是临时雇佣来的两支B级佣兵团,其中居然有个二级魔法师,穿着黑色魔法袍坐在车里。
领队是五十多岁的矮胖商人,叫哈塔,做了三十年北境到矮人王国的生意。
出发前他来打过招呼,自称能认出从塔林到矮人边境沿途每棵超过百年的老树,他也是这里唯一知道艾莉身份的商人。
艾莉不确定这话有几分真,但看他跟沿路牧民打招呼的熟稔劲,至少这条路他确实走了无数遍。
马车颠簸一上午,在叫露谷镇的小地方停下来补充饮水。
说是镇,其实就是沿河散落的几百户人家,加上一座水磨坊和陈旧酒馆。
镇子中间有口水井,井沿石头被绳子勒出深槽。
艾莉跳下马车,稍微活动酸麻的腿。
娜塔莉紧跟着下来,手里已经拿好两人的水壶。
“我去打水,艾莉姐你在这等我。”
还没等艾莉说话,小姑娘已经抱着水壶跑向井边。
艾莉无奈看她的背影,这三天来,娜塔莉包揽了几乎所有杂活,打水、整理行李、铺床、甚至半夜爬起来给她盖被子。
一开始艾莉以为她只是闲不住,后来才发现,这丫头是认真的。
虽然有些笨手笨脚,但那份心意确实能传达给自己。
“你不用什么都抢着做。”第一天晚上艾莉就说过。
娜塔莉却一脸理所当然:“这些小事交给我就好。”
那语气,像极忠心耿耿的随从。
井边已经排了几个准备打水的人,娜塔莉乖乖站在后面等,艾莉闲着没事,四处打量这个小镇。
镇子不大,但能看出差距。
靠近水磨坊那几户,房子用的是石头和木材,虽然老旧,但结构完整,墙上还挂着风干的药草和肉条。
而镇子外围的棚屋就差多了,泥墙茅顶,门板歪斜,有些窗户连玻璃都没有,用油布糊着。
一个光脚小男孩蹲在路边,手里捧着半块黑面包,掰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很久才咽。
他看到艾莉马车上那面北境雪花旗,眼睛瞪得溜圆,但也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敢靠近。
艾莉走到酒馆门口,几个农夫坐在外面长凳上,面前摆着粗陶碗,里面不知道装的是酒还是汤。
她在旁边空位坐下。
“外地来的?”离她最近的光头农夫扭头看她眼,目光在她灰色短发上停了停,没多在意。
“嗯,跟商队走。”
“去哪?”
“矮人那边。”
光头农夫嘬了口碗里的东西,咂嘴:“贵族家的小姐怎么对那些矮人感兴趣了。”
“我不是贵族。”
旁边的人接话:“那边条件可不怎样,好多矮子跑出来做工,工钱贱得很。”
“哈哈,幸好诺顿离那边远,他们过不来。”光头农夫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艾莉没再接话。
她朝镇子外围看去,远处田地里,零星能看到几个弯腰劳作的身影。
更远的地方,丘陵之间有蜿蜒土路,路两边长满野花,颜色斑斓,和这些棚屋形成奇怪的对比。
风景很好,但这边条件也不咋样。
这差不多是露谷镇给她的第一印象。
娜塔莉跑回来时,手里除开打满水的两个水壶,还抱了一小篮子野莓果。
“一个大婶给的,”她笑嘻嘻地把篮子递过来,“我帮她从井里提了两桶水,她硬塞给我的。”
艾莉拿起颗放进嘴里,酸甜适中,口感不错。
“你提得动水桶?”她察觉到不对,平时这些活计应该是她哥哥亚当做的,这小姑娘可没做过什么重活。
“一桶半啦,我半桶半桶提的。”娜塔莉吐吐舌头。
呃,怎么感觉她在帮倒忙。
车队即将出发,商人们并不是直奔山地矮人王国而去,他们要先绕路到伦巴第商贸城。
到这个商贸城邦国家卖完从诺顿北境带来的货物后,才采购拉去山地矮人王国的货物。
午后继续赶路。
“这地方的人不容易啊。”艾莉靠在车窗边,嚼着果子,随口说句。
娜塔莉愣了一下,然后频频点头,表情忽然变得郑重。
“艾莉姐果然一直在观察。”
“什么?”
“刚才你和那几个村民交谈,又观察周围的房屋、田地、居民生活状况…”
“你是在考察诺顿王国的民生对不对!”
艾莉嘴里果子差点呛出来。
“了解各地区的经济状况、人口分布,然后制定出最合理的行动计划…”
“等等。”艾莉赶紧打断,“我就是口渴坐下来歇会儿,顺便聊了两句。”
“嗯嗯。”娜塔莉用力点头。
“真的就是歇脚。”
“嗯嗯嗯。”点头更用力了。
艾莉放弃了。
她发现和娜塔莉解释这类事情完全是徒劳,表面上这冒失小姑娘开始有所改变,想要变得更加坚强独立。
但从打破白塔屏障的时候开始,艾莉就察觉到她对自己的依赖程度更重了。
这是失去哥哥后,把自己当成她亲姐姐那样看待吗?
总之希望她能重新振作起来吧,这种事情靠不了别人,和她提也只是戳她的痛处。
地形从平缓丘陵变成起伏更大的坡地,路也从夯实土路变成碎石与泥土混杂的小道。
马车开始颠得厉害,货物在车厢里哐当作响,护卫们的表情也比上午紧了几分。
领队哈塔骑着马,慢吞吞沿队伍走了一趟,交代各车把车帘放下来,别露出货物。
“要进乱石岗了,”他对经过每辆车都说同样的话,“眼睛放亮点。”
乱石岗是两座丘陵之间的一段狭长谷道,两侧坡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灌木丛密密匝匝,视野受限。
经典的伏击地形。
马车刚拐过那个弯,前面突然传来马匹嘶鸣和护卫的喊声。
“停车!路上有倒木!”
艾莉叹口气。
果然,就没有哪次出行能不遇到这些糟心事吗?
娜塔莉下意识握住艾莉的衣袖,但她没有慌张,点点红色火系魔法精灵飞舞在她身边。
风系魔法精灵开始流动,艾莉闭上眼睛,这是精灵魔法师菲娜教她的,感知范围不大,但足够覆盖这片区域。
这是风系魔法师在野外特有的感知方式。
“左边坡上,十一个人,右边三个,石头后面还藏了两个。”她睁开眼,“没有魔法师,全是拿近战武器的。”
一共十六个。
车队护卫有四十多个,战力上其实不怵,但商队护卫是为了保货,不会主动冲杀。
而盗匪吃的就是这碗饭,打不过就跑,下次又来。
商队雇佣的那个魔法师下了马车,开始吟唱起来,看飘在他身边的青色魔法精灵,是风系魔法师。
给他点功劳吧。
艾莉拍拍娜塔莉的手背,示意她放开。
“帮我把车帘掀开。”
娜塔莉立刻照做。
车帘拉开瞬间,下午的阳光涌进来,艾莉伸出右手,掌心朝向左侧灌木丛最密集的区域。
她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下车。
一道青色魔力光弧在半空中形成,越过车队,擦着灌木丛顶端掠过,将一排齐人高的灌木整整齐齐削去半截。
断面整齐光滑,切口处的叶片甚至还在空中翻转。
藏在灌木后面的人瞬间暴露在所有人视野中,十一个穿破旧皮甲、脸上裹脏布巾的匪徒,有的拿刀,有的拿削尖的木棍。
他们直愣愣蹲坐在原地,身前掩蔽一秒前还好好的,下一秒就没了,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艾莉又弹出两道风刃。
第一道,削掉右侧三个匪徒藏身的草垛。
第二道,打在路中央那棵倒木上,原本横在路上的树干被风刃切成三截,每截整整齐齐滚到路边,让出通道。
从头到尾不到五秒。
没有爆炸,没有火焰,没有任何附带伤害,甚至连路边野花都没被波及。
整个谷道安静了几秒钟。
为首那个匪徒头目看到那排切口堪比镜面的灌木残桩,又看到商队里那个正在吟唱的黑袍魔法师。
“撤!”他扭头就跑。
其余匪徒跟着一哄而散,翻过山坡消失得干干净净。
护卫们神色一松,有人搂着那魔法师哈哈大笑,将所有功劳都算在他头上。
但只有那魔法师朝艾莉她们这辆马车看过来,表情很复杂。
商队重新启程。
马车颠簸起来后,娜塔莉还维持掀车帘的姿势,目光落在那些乱石上。
“艾莉姐。”
“嗯。”
“刚才那些匪徒…是因为活不下去才去抢的吧。”
艾莉看她一眼,这丫头观察力不错,匪徒的装备寒酸得可怜,与其说是盗匪,不如说是被逼上梁山的农民。
“可能吧。”
娜塔莉沉默片刻,低声说:“去银光城的时候,我以为北境已经是最苦的地方了。”
“出来才知道,到处都差不多。”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声响填满两人之间的沉默,艾莉知道,她想哥哥了。
艾莉靠回座位,手指无意识摩挲手腕上的木珠串。
“差不多,但也不全是。”
“你看,”她指向远处丘陵上一户冒着炊烟的人家,“至少他们还在做晚饭。”
娜塔莉顺她的手指看去,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那缕炊烟在晚风里晃来晃去,怎么都吹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