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能看到沿路风景，可以说有趣，也可以说无趣。
前几天，艾莉与娜塔莉还有心情掀起车帘欣赏外面的景色，但连日来的奔波让这份心情越来越淡。
赶路可不是什么轻松事，即便她们只需要呆在马车里，什么都不用做，但同样很累。
艾莉不禁佩服起这些长年在外、风餐露宿的商人们。
又过几天，伦巴第商贸城到了，这里远比艾莉想象中热闹。
城门两侧砌着红色砖墙，比北境塔林的城墙矮一截，但厚度惊人，墙面上是拳头大的铜制浮雕，全是齿轮、坩埚、金币之类的图案。
门洞里站着四个守卫，身穿统一的深蓝制服，腰间不挂剑，而是短棍和刻了编号的铜牌。
商队从南门进城时，她首先闻到的不是食物香味，而是一股混合硫磺、金属粉末和不知道什么药剂的刺鼻气味。
入城要交税，按货物种类和重量算。
哈塔显然是熟客，递上一叠盖了章的货单，守卫扫两眼，在上面戳个红印，挥手放行。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比北境那套流程利索得多。
“伦巴第不靠打仗吃饭，他们靠算账。”哈塔说。
马车驶入主街，两侧景象让疲惫的二人又掀起车帘，这里和塔林完全不同。
路面宽敞，铺的不是石板也不是夯土，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硬质材料，踩上去不扬灰，车轮碾过也不陷。
街道中间用铜钉隔开两条车道，左进右出，秩序井然。
两边建筑密密挤挤，底层全是店铺，挂着各色招牌，有的用通用语写，有的用看不懂的弯弯绕绕文字，还有些干脆在门口摆个实物当招牌。
铁匠铺前挂把半人高的铁锤，药剂店门口放个冒绿烟的铜炉，也不知道烧的什么，路人绕着走。
最多的是炼金工坊。
三步一小间，五步一大间，门口堆着各种矿石和玻璃瓶，学徒工蹲在台阶上研磨粉末，空气里弥漫呛人的化学气息。
“好多精灵！”娜塔莉拉她袖子，指向街对面。
确实，人群里混杂不少尖耳朵的精灵族，大多穿着布衣短袍。
精灵们的相貌普遍比人族要俊秀，但感觉都不如菲娜那对蓝眼睛好看。
他们推着小车叫卖草药和魔法卷轴，声音又尖又快，通用语说得拗口，夹杂精灵语的卷舌音。
这点也不如菲娜，她的通用语说得很好。
也不知道她找到母亲没。
除开精灵，还有体型壮硕的半兽人，他们和浑身是毛的兽人不同，已经有了许多人族特征。
这些半兽人大多做搬运工和佣兵，扛着比自己还粗的货箱在街上穿行，路人习惯性往两边让。
一个半兽人佣兵肩上扛根铁柱，另一只手举着肉饼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艾莉盯着看两秒，觉得有点可爱。
商队在城西货栈停下，商人们要花两天时间把北境带来的皮革、药草和矿石卖掉，再采购运往矮人王国的货物。
哈塔给艾莉和娜塔莉安排了货栈旁边的小旅馆，两人一间，每晚二十铜币，含早饭。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
窗户朝着内巷，能听到隔壁炼金工坊叮叮当当的锤击声。
“小姐，这几天你们可以到城里随便逛，我还有事情要办，如果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请多担待。”哈塔临走前说。
艾莉趁这空档盘点要买的东西，她坐在桌前，从包里掏出纸张开始写。
“矮人语言卷轴，山地地图，圣愈术卷轴…”她一条条念，念完抬头问娜塔莉，“你需要什么？”
娜塔莉正趴在窗边看巷子里的行人，闻言转头想了想：“我不缺什么。”
“真的？”
“嗯，有艾莉姐在就够了。”
“…我问的是装备物资。”
“哦。”娜塔莉脸微微发红。
二人吃过午饭就出门采购。
伦巴第的商铺比北境繁多不止一个量级，光是卖地图的店就有七八家，按区域、精度和用途分门别类。
艾莉在一家店里找到山地矮人王国的地形图，羊皮纸的，标注很详细，画了主要矿脉走向和已知的坑道入口。
“这张三银币。”店主说。
三银币不便宜了，但这还真没法讨价还价，能弄到山地矮人内部地形图的渠道本就不多，人家标了独家，你爱买不买。
艾莉付过钱，又去隔壁几条街找语言卷轴。
矮人语卷轴比地图更难买，跑了三家才在一个精灵商贩的摊位上找到。
卷轴用油纸包着，里头写满矮人通用语的基础词汇和常用短语，附带注音。
“这东西谁买啊，矮子们又不欢迎外人。”摊主精灵一边收钱一边嘀咕，大概是对矮人有成见。
“知道几句总比鸡同鸭讲强。”
伦巴第到处都有卖采矿工具的，艾莉买了六根矿烛，这玩意是伦巴第特产，蜡芯里掺炼金粉末，点着后火焰发白光，亮度是普通蜡烛的三倍，还防风防潮，很耐烧。
娜塔莉跟在后面，眼睛一直观察艾莉挑选物品的过程。
回旅馆路上，她终于忍不住了。
“艾莉姐，你是不是在出发前就已经预判了矮人王国的状况？”
“什么？”
“连矮人语卷轴都提前准备好，一定是因为你早就知道矮人王国的局势对不对？他们排斥外来者，内部矿脉纷争不断，所以你才做足信息和物资上的所有准备…”
“你的小说在哪个平台连载的？”
“啊？”
“你这脑补能力写女频发家致富文绝对有前途。”
“什…女频是什么？”
“没什么，我买这些就是旅途准备，去陌生环境提前了解语言和地形是基本操作，没你想的那么深。”
“嗯嗯。”
又来了，这个：嗯嗯。
艾莉回头看她，果不其然，娜塔莉在点头的同时露出我全都懂您不必多说的微妙表情。
算了。
回到旅馆已经快傍晚，艾莉把买来的东西摊在床上清点归类，娜塔莉则去楼下打盆热水上来。
“艾莉姐，你的头发好像该剪了。”
艾莉伸手摸摸后脑勺，灰色短发这段时间确实长了不少，发尾已经没过肩头，洗脸时老贴在脖子上，平时活动也碍事。
“确实长了，”她扯扯发梢，“你帮我剪？”
“我？”娜塔莉双手在裙摆上蹭了蹭，有点紧张，“我没帮别人剪过头发。”
“没事，又不考手艺，剪短就行。”
“可是…”娜塔莉歪头看她，“艾莉姐你头发留长了其实好看的，灰色长发配身裙子的话。”
“剪了方便行动。”
“但是……”
“进坑道长头发容易被勾住，也容易脏，好看不当饭吃。”
娜塔莉明显还想再劝，但看到艾莉已经搬椅子坐到窗边，把斗篷解下铺在肩上接碎发，只好去翻包袱里的剪子。
那把剪子是出发前在塔林买的裁布剪，勉强能凑合。
“剪到什么位置？”
“耳朵下面两指宽。”
娜塔莉站在她身后，手指拢起一把灰色头发，犹豫半天才落剪。
咔嚓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吸口气，像是比艾莉本人还心疼。
“别抖。”艾莉说。
“我没抖。”娜塔莉的声音出卖了她。
好在剪短发不需要太精细的手艺，齐着差不多长度裁就行。
娜塔莉越剪越顺手，碎发落在斗篷和地上，灰扑扑一小堆。
“好了。”
艾莉摸摸后脑勺，清爽了。
虽然看不到后面什么样，但手感是对的。
“左边好像比右边短一点。”
“无所谓。”
娜塔莉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碎发，艾莉看她把那些灰色碎发拢到一起，用手帕包起来，小心塞进自己包袱的内袋里。
“你留这些干嘛。”
“啊。”娜塔莉手在包袱口上顿住，“嘿嘿，就…留着。”
“留头发？”
“在北境有个说法，收集重要的人的头发可以保平安。”
“北境没这说法。”
“那是我们埃瑟里奇家的传统。”
“你哥从来没提…”艾莉马上停住说话，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娜塔莉嘴抿成薄薄一条线，片刻后她把装碎发的手帕往包袱里塞得更深些，小声说：“反正我要留。”
艾莉没继续追问，随她吧。
这小丫头的依赖程度比路上感觉到的还严重，把碎发都当宝贝收着，这要是搁现代，去追星也不至于这样。
艾莉想起新闻报道里那些追星的场面，好吧，好像追星的真会这样。
窗外巷子里传来收工的铜铃声，锤击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学徒们倒水刷锅的哗啦声。
天色暗下来，旅馆伙计在走廊里挨个敲门问要不要加被褥。
艾莉觉得浑身都是碎发渣子，痒得难受。
“我先洗个头。”
旅馆的公共浴房在后院，一口灶台烧着热水，几个大木桶隔开。
这时间没什么人，艾莉端盆热水把头发洗了。
伦巴第的皂角比北境好用，搓出来泡沫细腻，冲起来也干净。
洗完头回房间，娜塔莉已经铺好了床。
“艾莉姐，擦干再睡，”娜塔莉递过来干布巾，“会着凉。”
“知道了知道了。”
艾莉接过布巾随便在头上揉两把，把多余水分蹭掉。
但头发又软又密，真要完全擦干得费不少工夫。
她揉几下就不耐烦了，原本想让娜塔莉用火系魔法小火苗帮她烘一烘，但想想还是算了，万一这丫头控火失误把她头发烧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差不多了。”她把布巾扔在桌上，往床上一倒。
娜塔莉看了眼她湿漉漉的后脑勺，明显想说什么，又没说。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逛。”艾莉把被子拉到肩膀，面朝墙壁。
旅馆隔壁炼金工坊虽然停工了，但铜管子里还在咕噜咕噜响，药剂冷却的声音断断续续。
…
清晨，炼金工坊的锤击声准时在六点开始轰响，比任何闹钟都管用。
艾莉被吵醒，迷迷糊糊坐起来，打个哈欠。
“啊。”
旁边传来娜塔莉的声音，她也被吵醒了，音调不太对。
“怎么了？”
“艾莉姐你别动，嗯，先别照镜子。”
这话一出口效果正好相反，艾莉立刻伸手从枕头边摸到那面小铜镜。
镜子里的自己把她吓了一跳。
灰色短发因为没干透就睡觉的缘故，一夜之间被枕头压出千奇百怪的形状。
左边翘起来一撮，像个歪角，右边则紧紧贴着头皮，头顶正中间炸出去一丛，整体效果介于鸟窝和刺猬之间。
“…………”
娜塔莉站在床边，双手捂嘴，肩膀在可疑地抖动。
“你可以笑。”
“没有没有，我没想笑——”
话还没说完就绷不住了，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弯腰笑得直喘气。
这还是艾莉第一次看到娜塔莉笑成这样，之前那些日子里，这小姑娘脸上最多挂点腼腆的微笑。
现在可好，笑得眼睛挤成缝，两颗虎牙都露出来了。
“好了好了。”艾莉拿铜镜的手放下来，伸手去按那撮翘起来的呆毛，按下去弹起来，再按又弹起来。
“我帮你弄！”娜塔莉笑够了，端来昨晚剩的半盆冷水，让艾莉把头发打湿重新梳。
冷水浇上头皮的瞬间，大清早那点残余睡意被冲得一干二净。
“这是叫醒我的一种新手段？”
“我哪敢啊。”娜塔莉替她把翘起来的头发按平，又开始憋笑。
梳好之后勉强能见人了。
艾莉看镜子里的自己，短发服帖地贴在耳后，露出两边薄薄的耳廓。
确实比长发时利落，低头活动脖子也没有发丝甩来甩去的干扰。
嗯，行。
楼下旅馆供应的早餐是黑麦面包配咸肉汤，面包烤得有点硬，但汤的料给得足，大块腌肉和土豆沉在碗底。
也算是对得起二十铜币一晚的价，要知道，艾莉以前住的那个小镇旅店，每晚只需要两枚铜币。
吃饭时，娜塔莉还在偷偷看她的头发。
“看够了没。”
“看够了。”娜塔莉喝口汤，忽然说，“艾莉姐，下次洗了头一定要擦干。”
“你昨晚就应该拦着我。”
“我说了啊。”
好像是说过一句来着。
行，这个亏吃了，以后老老实实擦干头发再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