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巴第街道在上午九点之后才真正热闹起来。
艾莉和娜塔莉从旅馆出来时,主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和昨天匆匆路过不同,今天没有行程,纯粹闲逛。
艾莉走在前面,娜塔莉跟在后面,准确来说,是跟在后面半个身位的地方。
这个距离很微妙,不算远,但也绝不并肩,像是刻意量过似的。
娜塔莉在和她单独相处时表现得很自然,会抢着做事,会笑,偶尔还敢拌两句嘴,但只要场景切换到人多的地方,这丫头就跟换了人一样。
比如现在,一个扛半扇猪的屠夫从对面走过来,腰围圆滚滚的占了大半条道,娜塔莉低头往路边让出一大步,差点撞上卖铜锅的小摊。
“走路看前面。”艾莉顺手拽住她的袖口。
“嗯。”
嗯完又低下头,棕色卷发垂在脸两侧,遮住大半表情,只露出一截耳尖。
艾莉放慢脚步,让她跟上来。
街上东西多的看不完。
卖烤肉的,卖果酒的,还有卖炼金药剂的。
拐过一条巷子,两侧店铺性质变了,从工具和原料转成衣物和布匹。
木头招牌上画着剪刀和针线,门面比主街上的炼金坊小一号,但装潢精致不少,门框刷了白漆,橱窗里挂着几件裁好的样衣。
艾莉本来没打算停留,但她余光扫到娜塔莉。
这丫头的目光黏在橱窗上那件连衣裙上,脚步明显慢下来,虽然只停顿不到两秒,随后便低头跟上,但那两秒的注意力已经暴露一切。
“想进去看看?”
“啊?不用不用,”娜塔莉连忙摇头,“就是觉得那个颜色好看,随便看一下。”
“那就进去随便看一下。”
“可是…”
“走吧。”艾莉已经推开店门进去了。
店里比外面看着宽敞不少,大约是两间普通屋子打通的面积,一排排木质衣架从门口延伸到最里面,架上挂满各式衣物,按颜色深浅分区域摆放。
靠墙那面是深色系,外套、长袍、厚斗篷,款式偏实用。
靠窗一面是浅色系,裙装、衬裙、束腰外衣,用料更薄更软,有些缀上蕾丝边。
没有导购,没有店员跟在后面推销。
整个店里除开两三个挑衣服的客人,只有柜台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秃顶男人,在拿账本对数,头都不抬一下。
这种购物模式倒是新鲜。
艾莉四处打量,所有衣架之间的间距只够两个人并排通过,架子又高出头顶,从柜台那边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不怕有人顺手牵羊?”她走到柜台前问那秃顶店长。
店长抬头扫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看账本。
“每件衣服领口内侧都缝了炼金记号,没在我这儿消除就拿出去,外面巡逻队的感应器三十步内就能锁定。”他翻一页账本,“抓到了罚金五倍货值,关押七天。”
“哦,挺先进的。”
“不光我们,城里八成以上的商铺都装记号了,这是商会统一推行的,去年才升级过标记术式。”
艾莉对这种理念产生兴趣:“有人破解过?”
“以前嘛,”店长搁下笔,终于正眼看她,“总有几个聪明人动歪脑筋,头两年用的旧术式确实被人破过两回,但你想想,用这套记号系统的都是谁的店?”
“贵族?”
“大大小小的都有份,动了他们的东西跟动他们钱袋子一个意思,整个城的商会和贵族联手砸钱请炼金术士升级改进,现在这套记号连魔法师都不一定解得开。”
店长把笔往耳朵上一别,两手一摊,“涉及钱的事,这帮人比什么都上心。”
倒也合理,利益相关方越多,系统维护的资源投入就越大,安全性自然水涨船高。
本质上跟现代防伪技术迭代逻辑差不多,被破解了就升级,升级了再破解,再升级,只不过驱动力从技术竞争变成贵族钱包。
艾莉点点头,转身去找娜塔莉。
这丫头果然钻进衣架之间的深处。
她没有走人多的通道,而是专挑没人的角落,沿着靠墙那排衣架慢慢挪。
遇到转角有别的客人走过来,她就停下来等人过去了才继续。
她在衣架上轻拨动挂钩,翻看衣服但不取下来,看完再拨回去,动作很轻,怕弄出声响。
艾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过了几分钟,娜塔莉绕完大半圈走回来,手里什么都没拿。
“怎么没买?”
“就看看,”她说,“买太多衣物不方便带,也浪费钱。”
十五岁的小姑娘居然这么懂事了?
她站在一排排漂亮衣服中间,眼睛会发亮,却出口就说浪费钱。
艾莉心念转了转,没有去揣摩更深层原因,她点头表示认可,准备推门出去。
然后感觉到身后步子停了。
回头看,娜塔莉又站在浅色区域的衣架前,手指搭在一件衣服袖口上,没有拨,也没有收回去。
那件衣服是淡蓝色的,宽领口,收腰,短裙摆,底下配了白色蕾丝衬里。
她抬头对上艾莉的目光。
“嘿嘿。”她干笑一声。
艾莉靠着衣架抱臂:“怎么,回心转意了?”
“我在想…”娜塔莉把目光移回那件淡蓝色短裙,深呼一口气,做了个重大决定,“艾莉姐试试这个。”
“什么?”
“还有这个。”她从旁边衣架上摘下一件白色束腰外衣。
“等等…”
“还有这个。”另一件蕾丝衬裙。
三件衣服堆到艾莉手里,她低头看了眼,束腰、短裙、蕾丝衬里,全是极其女性化的款式。
束腰系带繁复得光看就觉得透不过气,那件短裙的裙摆连膝盖都盖不住。
这些东西穿上身,活动起来别说跑,大步走路都够呛。
“我穿这种?”
“艾莉姐你这么漂亮,身材也好,穿上这些出去,走在街上肯定能迷倒好多男人的。”
哪个正常人会把迷倒好多男人当正面评价来说,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艾莉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吐槽,第二个念头还是吐槽:我出门是逛街的,不是来当妖精的。
“我穿这身挺好的,不用换。”
“可我觉得…”娜塔莉声音突然小下去,她把头歪到一边,目光避开艾莉视线,“艾莉姐不太像,一般的女孩子。”
“什么意思。”
“就是,同龄女孩子,不是都会喜欢漂亮衣服吗?还有甜点,还有化妆品,还有发饰,可艾莉姐对这些完全不在意,倒是对刀剑、魔法、打架这些特别上心…”
“这些东西又不分男女—”
“艾莉姐。”
娜塔莉抬起头来,眼眶泛红,盯着她。
“你是不是因为背上勇者的职责之后,就把这些全压下去了?”
“不,是,这,样。”
“明明才十八岁,每天操心的事情比五十岁的人还多,连杂货都要自己算账,从出北境到现在就没见你给自己添过一件东西,买的全是矿烛、卷轴、地图…”
她越说眼眶越红,声音也越来越颤。
“这也太可怜了。”
不是啊!
艾莉在心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不是这样的!我就是真真切切对这些不感兴趣啊!
但这话她没法说出口。
她看娜塔莉那副马上要哭出来的表情,这小姑娘真的、发自内心在为她心疼,再低头看看手里那堆衣服。
再不试试,天知道她脑子里会编出什么更离谱的故事来。
而且认真想想,这个年纪的少女,确实不该像自己这样,像是出家的尼姑一样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
算了,试试就试试吧。权当做点同龄女孩该做的事。
“试衣间在哪。”
娜塔莉的眼泪瞬间刹住车,脸上切换出惊喜表情。
“那边那边,最里面!”
试衣间是用布帘隔出来的小隔间,空间不大,一面铜镜挂在墙上,下面放着矮凳。
艾莉拉起帘子,把三件衣服挂在墙钩上。
先是蕾丝衬裙,白色薄料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然后是淡蓝色短裙,收腰设计比看上去还紧。
最后是束腰外衣,系带她研究半天才弄明白穿法,等系好扣子低头往下看…
这裙子比想象中短。
短得她忽然觉得小腿和膝盖凉飕飕的,很不习惯。
铜镜里的自己跟平时判若两人,灰色短发搭着宽领口,露出锁骨和一截薄薄的脖颈。
束腰把本来不明显的腰线勒出来,淡蓝色裙摆到大腿中段就没了,底下是白色蕾丝边和两条白到发光的腿。
她的身体才十八岁,皮肤底子好得离谱,没被太多日晒摧残过的那种白,带着点浅粉色的底色。
“……”
艾莉伸手扯扯裙摆,想把它拽长一点,拽不动。
帘子外面传来娜塔莉的声音:“艾莉姐?穿好了吗?”
艾莉站在帘子后,伸手搭在布帘边上。
她在犹豫拉不拉开帘子,这可是短裙…
虽然她穿短裙,并不会让人奇怪,但是…总感觉在大庭广众下穿这玩意示人,心里会永远失去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呢?她说不上来。
“艾莉姐~还没好吗?”外面传来娜塔莉催促的声音。
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迟早要出去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帘子拉开。
“怎…怎样?”
声音比预期小一半,后半截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脸上烫得厉害,那股热度从颧骨开始,一路蔓延到耳根,然后顺着脖子往下窜,连锁骨都跟着泛了粉。
艾莉此时心里唯一的想法,就是自己睫毛为什么不再长点,长到能遮住视线。
娜塔莉站在三步之外。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一动不动,嘴微微张。
然后她伸手摸下鼻子,指尖上沾了殷红一点。
“你流鼻血了。”艾莉说。
“啊…?”娜塔莉低头看自己指尖,又抬头看艾莉,再低头看指尖。
这个过程重复两遍,鼻血开始缓缓往下淌。
“有这么夸张吗。”艾莉压低声音嘀咕了句。
事实证明确实夸张了。
不光娜塔莉,附近另外两个正在挑衣服的客人:一个中年女性和一个年轻男人,他们也同时转过头来。
中年女人挑眉打量艾莉两眼,嘴角弯出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年轻男人则直接愣在原地,手里拿的外套忘了放下来,目光从她露出的锁骨滑到膝盖以下。
艾莉清楚感受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皮肤上的触感。
不是恶意,但足够让她头皮发麻。
她飞速拽上帘子,缩回试衣间里,“不行,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布帘后面传来娜塔莉含混的声音,大概是在拿什么东西堵鼻子:“可、可是真的好看!”
“不穿了。”
艾莉三两下扯掉束腰外衣,扣子崩开颗她都没在意,手忙脚乱换回自己的深色外套。
系好腰带扣紧斗篷的瞬间,安全感回来了。
她推开帘子走出来时,面部温度还没完全降下来,耳垂上挂着红意。
娜塔莉用一小团棉花堵住左边鼻孔,另一边还在微微渗血,整张脸上混合震撼、惋惜和意犹未尽。
“走了。”艾莉把那三件衣服挂回衣架,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三倍。
“艾莉姐~”
“别说了。”
出了店门拐上主街,风一吹,耳根终于凉下来了。
艾莉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手背上感受到的温度还是偏高。
她恨恨地想:长这么大第一次穿短裙,以后谁再提这件事她跟谁急。
娜塔莉小跑跟上来,棉花还堵在鼻孔里,模样滑稽得很。
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对上艾莉眼神后又闭上,乖乖落回那半个身位的位置。
两人沿主街继续往东走,经过条横巷时看到巷口立着块石板,上面刻有地图和标注,指示各区域方向。
商业区在西面,她们从那边过来,工坊区在北面,锤击声从那个方向传来,东面标注的是集贸广场,底下附行小字:每逢双日设市。
今天正好双日。
集贸广场比主街更嘈杂,空地上搭满临时棚架和布簸箕,小贩们叫卖声混在一起分辨不清,地上铺着草席,踩上去沙沙响。
“艾莉姐,那边有个甜点铺。”娜塔莉指向广场东南角,声音恢复正常,棉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拿掉了。
甜点铺实际上是个带棚的固定摊位,占了大半个角落。
长条木桌上摆着玻璃罩,罩子底下是各式糕点:蜂蜜卷、焦糖杏仁饼、奶油夹心酥、撒了果干的圆面包,还有几种叫不出名字的精灵式点心,造型精巧得像微缩雕塑。
旁边立块手写价目表,艾莉扫一眼价格,眉头微微拧起来。
蜂蜜卷五铜币,焦糖杏仁饼八铜币,奶油酥四铜币,这些还算正常。
但那个精灵式点心,一块巴掌大的雕花糕,标价二十五铜币。
二十五铜币可以让她俩饱餐吃一顿肉食了。
她和娜塔莉到旁边木凳坐下,准备各点一份茶和糕点歇歇脚。
甜点铺老板是个胖女人,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笑呵呵报了个价。
“两杯茶、一份蜂蜜卷、一份焦糖杏仁饼,一共二十铜币。”
两杯茶六铜币,蜂蜜卷五铜币,杏仁饼八铜币,加起来是十九铜币。
“多了一个铜币。”艾莉说。
“哦,茶水有座位费,坐着喝每杯加半个铜币,两杯就是一个。”
甜点摊收座位费,这还是头回遇到。
“你这桌子凳子加起来值不了几个铜币,坐一下收半个铜币座位费,不太合理吧。”艾莉语气平平,没有质问的意思。
胖女人笑容不变:“姑娘,伦巴第的茶叶都是从南边海港运过来的,光路费就—”
“我问的是座位费,不是茶叶。”
“这个…”
“而且你的茶三铜币一杯,诺顿那边同等成色的茶只卖两铜币,考虑到运输成本,中间差价最多半个铜币,你加了整整一个,座位费再加一个,两杯茶实际上比市场价高出六成。”
胖女人笑容僵住。
“蜂蜜卷用的面粉和蜂蜜都是绿谷原产的,广场对面那家粮油铺子同级面粉十铜币一斤,你烤一个蜂蜜卷用不了半斤料。”
“杏仁饼里的杏仁你用的是碎仁不是整仁,我刚才看到了。”
“………”
“这样吧,两杯茶、两份糕点,去掉座位费和碎仁溢价,十六铜币,公道不?”
胖女人沉默三秒钟,然后发出短促的干笑。
“行行行,十六就十六,姑娘你做生意的?”
“不是,就是不想多花钱。”
茶端上来,蜂蜜卷切成两半摆在木碟里,杏仁饼旁边还配了一小碗果酱,大概是胖女人服气之后临时加的。
艾莉咬口蜂蜜卷,味道很好,外壳酥脆,里面松软,蜂蜜融化后有股淡淡的花香,口感比路上吃的那些黑面包好出几个层级。
对面的娜塔莉全程没吃东西。
她捧着茶杯,两只手圈在杯口,目光落在艾莉身上,眼睛又开始放光。
“你看什么。”
“连买东西都这么厉害,每句话都刚好踩在对方的防线上。”
“娜塔—”
“这就是谈判之术吗?在白塔的时候您一定钻研过商业以及经济学的书籍对不对?”
“我就是单纯不想被宰。”
“嗯嗯。”
又来了,点头加微笑加我全都懂您不必多说的表情包三件套。
艾莉放弃了,低头喝茶。
甜点确实好吃,茶也不错,有股伦巴第本地草药的回甘。
娜塔莉终于开始吃东西了,一口杏仁饼咬下去,眼睛弯起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广场上人来人往,卖原石的半兽人吆喝声最大,旁边几个精灵商贩正跟一个人族商人争论价格,通用语和精灵语混说,越吵越快。
吃完后,俩人起身拍衣摆上粘的糕点碎屑。
“走吧,再看看那边。”
一天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