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旅途见闻(四)

作者:依歌莉娅 更新时间:2026/4/3 19:30:52 字数:4985

她们从集贸广场逛完绕回货栈时,正好碰上商队在卸货。

马车后面跟了一小队人,准确说,是被铁链串在一起的人。

手铐连着脚镣,脚镣之间用拇指粗的铁链子穿过去,走路时金属碰撞声沿队列传导,哗啦哗啦响个不停。

队伍里大约十几号人,男女都有,年龄跨度很大,最小的看上去不到十岁,最大的背已经驼了。

他们穿的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布条,麻灰色的料子挂在身上松松垮垮,破口处露出肋骨和关节。

有些人脚上连鞋都没有,光脚踩在碎石路面上,脚底板磨出厚厚一层灰褐色硬茧。

没人说话,没人抬头,没人看路。

前面有人走,他们跟着走,前面停了,他们也停。

整个过程没有犹豫,没有多余动作,像是把所有能省掉的反应都省掉,只保留最基本的:跟上前面那根铁链。

艾莉脚步慢下来。

“犯人?”她问旁边正在检查车轴的商队伙计。

伙计回头看她一眼,顺着艾莉目光瞅瞅那队人,咧嘴笑了。

“那哪是犯人。”

他从车轮下面抽出垫木,拍拍手上的灰。

“那是货。”

负责这边的商人叫格里兹,他也是商队一员,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奴隶,也是商品,我们从东边几个小镇收来的,准备拉去卡莱尔卖。”

“那边缺人手缺得厉害,矿上、农庄、工坊,到处在招,价钱比这边能翻倍。”

他说到翻倍时,眼角褶子全挤到一块,露出生意人谈到利润时才有的那种笑。

“而且进这批货最大的好处是,”他拍马车厢板,“不占货箱,两条腿自己走,随便给点吃的就行,饼子渣、剩菜汤,有什么喂什么,运一趟布匹我得雇四辆车,运他们十几个人,分两桶稀粥就够了。”

运输成本这个词他没说出来,但意思明明白白。

格里兹又说他们卸完货还要折返回东边再跑一趟,“那边几个村子刚遭了匪,跑出来不少人,收购价便宜得很。”

艾莉看那群蹲在地上等候的奴隶,问他:“你们进货的地方,是专门市场?”

“城里有。”格里兹下巴往南城方向歪,“旧仓区底下,地方不太好找,一般人也不去。”

“我跟你们去看看。”

格里兹愣了一下,他从头到脚打量艾莉。

“那地方又脏又臭,”他摆摆手,语气里带上劝阻的架势,“普通人闻一下都受不了,您这种尊贵大小姐去那种地方,不太合适。”

“我看起来像贵族?”

格里兹和身边两个伙计对视一眼,反问:“难道不是?”

“…”

“别怪我多嘴,”格里兹搓搓手,“您是这么些年来,商队里出现的头一个,怎么说呢——观光客?这种事简直罕见。”

他没有偷偷骂我吧?艾莉心想。

不过话说回来,从格里兹的角度看,两个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年轻女孩,不跑生意不做事,跟商队一起从诺顿北境出来,平时也是纯粹聊天,这确实怎么看怎么像哪家贵族小姐偷跑出来体验生活。

“我不是贵族。”

格里兹的表情写满您说不是就不是吧。

回旅馆取了件旧斗篷,深灰色粗麻布料,兜帽大到能盖住半张脸。

艾莉把斗篷裹严实,又拿布条缠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娜塔莉想跟着自己,但被艾莉拒绝了,那地方确实不适合女孩去,自己也只是好奇去看一眼。

格里兹带着两个手下,领她穿过主街往南走,拐进条越走越窄的巷子。

脚下石板变成泥路,泥路又变成踩实的烂土,两边房子从砖石外墙变成歪七扭八的木板棚。

走了大约十分钟,一股味道从前面飘过来。

不是某种味道,是很多种混在一起,汗臭、排泄物、潮湿木头的霉味、不知道什么东西腐烂后的酸味。

浓度高到用布条挡在鼻子前面都拦不住。

旧仓区是伦巴第南城最底下的一片区域,以前是粮仓和杂货仓库,荒废之后被改了用途。

地面是湿的,墙角砖缝里渗水,头顶偶尔有水滴落下来砸在后脖颈上,冰凉一片。

通道两侧是一排排用铁栅栏隔出来的格子间,格子间里面铺着稻草。

这地方活脱脱就是个畜栏。

艾莉跟着格里兹往里走。

安静。

整个地下通道长得看不见底,但几乎没有声音。

偶尔有铁链碰触的细响,或者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咳嗽,很快被潮气吞掉,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沉默的人分三种。

买家走在通道中央,步子不急不慢,经过每个栅栏都会停下来扫一眼里面,他们不说话是因为在估价,眼睛看的是牙齿、肩宽、手上的茧、腿部肌肉,跟挑牲口没什么区别。

奴隶贩子散布在通道两侧,靠墙站着或者蹲着,他们也不说话,但眼珠子一直在动,视线跟着每个路过的买家走,看那人的衣着打扮有没有钱,如果判断是大客户,贩子会靠上去,弯腰凑到对方耳边介绍货品。

奴隶不说话,也没什么好说的,他们蹲在稻草上面,大多数低着头,有些连头都懒得低,就空空看向前面某个不存在的点,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认命。

三种沉默叠在一起,比吵闹更让人不舒服。

艾莉走过一笼又一笼。

里面的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年轻力壮的被放在通道前段,位置好,灯光亮,给买家第一眼看到。

年纪大的和身体差的塞在后段,角落里几个笼子甚至没点灯,黑漆漆什么都看不清。

格里兹在旁边介绍:“这批大多是东边来的,打仗打散的,逃荒跑出来的,爹妈养不起扔掉的,欠债还不上拿自己抵的。”

“还有些…”他压低声音,“直接从路上带走的。”

“绑架。”艾莉补充。

“嘘,这种话不要在这说。”格里兹往四周扫了圈,“规矩上是不允许,但谁管得着,进了这道门,有手铐脚镣的就是奴隶,没人查来路。”

通道尽头拐弯,前面这片区域的笼子比外面大一圈,里面的人也不一样。

他们至少穿着像样的衣服,虽然也是粗布,但剪裁过,没有破口,干净,头发虽乱但看得出冲洗过。

一个蹲在角落看账本的贩子注意到艾莉的视线,凑过来。

“这批是调教好的。”他说调教时语气和说加工差不多。“从小训的,识字的有,会做饭洗衣打扫的有,还有几个通礼仪的,买回去就能用,不用再花时间教,比外面那些野的贵,但省心。”

艾莉在这排笼子前慢慢走过去。

然后她停下来。

笼子右侧靠墙的位置蹲着一个人,瘦,瘦到一眼分不出男女。

手腕细得铁铐都往下滑,锁骨和肋骨轮廓隔着衣服都看得清清楚楚。

脸颊凹陷,颧骨突出来,左边脸上从眉尾到下颌拉着一道疤,皮肉翻卷后愈合的那种,像是被什么利器从上往下划过去的。

头发枯黄,乱糟糟贴在头皮上,发量稀薄得能看见头皮。

这些都不是艾莉停下来的原因。

那个人抬了一下头。

淡蓝色。

眼睛颜色是淡蓝色的。

和菲娜的蓝眼睛很像,色调几乎一样,浅浅的蓝,但菲娜的眼睛是安静的,像没有风的湖面,光线落上去会有反射。

这人的眼里没有光。

瞳孔是散的,看过来方向也不太对,好像在看艾莉,又好像在看艾莉身后的虚空。

眼白上布满血丝,眼眶周围皮肤发青发暗,不知道是淤血还是营养不良。

那双眼睛停留在艾莉身上不超过一秒,就移开了,不是回避,是根本没认为眼前这人跟自己有关系。

“这个多少钱?”

贩子凑过来看了眼,啧一声:“您看上这个?品相不太好,脸上有疤,身子也亏,估计买回去得养一阵子,但胜在听话,绝对听话,训了十几年,三金币。”

三枚金币,普通奴隶十来二十枚银币,便宜的几枚银币就能拿走,仆人奴隶的价格整整翻上一个台阶。

艾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

脑子还没走完决策流程,手已经伸进斗篷内袋摸钱了。

可能是那双蓝色眼睛,可能是想到菲娜,也可能只是在这地方呆久了胸口发闷,需要做点什么来中和那股堵在嗓子眼的情绪。

三枚金币拍在贩子手心里。

贩子验了成色,扬手招呼旁边的矮个子拿钥匙过来开锁。

那个人走出笼子。

站起来后才看出来,比艾莉高一个头,是女的,胸口轮廓在宽大的粗布衣服下面隐约可见,虽然瘦,但骨架不小。

她站在笼子外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要去哪个方向的意思,就那么等着。

等指令。

“跟我走。”艾莉说。

她跟上来,步子不快不慢,落点在艾莉身后正好一步的距离。

从旧仓区出来重新走到地面上,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艾莉扯下蒙脸的布条呼口气,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阳光打在脸上,那道疤痕在日光下更清楚了,从左眉梢一直拉到下巴尖,疤痕中段最宽的地方有小指甲盖那么宽。

她没眯眼,没用手挡光,就那么直愣愣站着,仿佛在地下和在地面上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旅店的公共澡堂不准奴隶进入,其他住客看到铁铐印痕和脸上那道疤多半也不会痛快。

附近倒是有家收费浴室,两铜币一位,不问身份。

浴室是半露天结构,用竹篱笆隔成单间,上面没顶,水汽往天上跑。

水是地下引上来的井水,另外加钱可以烧热水,一桶热水一铜币,艾莉要了两桶。

艾莉把那个女人领进隔间,关上门。

“脱衣服,洗澡。”

对方站在原地没动,不是犹豫,是在等确认,她看着艾莉,蓝色瞳孔一片死灰。

“洗。”

粗布衣服从肩上滑下来。

艾莉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肋骨,一根一根的,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用刀在皮肤底下刻出来的纹路。

锁骨从两侧肩头拱起来,中间凹下去一个窝,手臂细得像竹竿,上臂肌肉几乎看不见,只有薄薄一层皮包着骨头。

胸部干瘪,皮肤松弛地垂着,脊椎骨从后颈一直顶到尾椎,每一节都能数清楚。

背上还有旧伤,不是一道两道,是好几道深浅不一的鞭痕,有的已经变成白色细线,有的还泛着暗红。

她站在那里,全身上下没几两肉,被水桶旁边冒出的热气一蒸,肋骨间凹陷处凝出小水珠。

艾莉把热水倒进木盆里,“进去。”

她迈进去,水面刚没到腰,蹲下来热水浸上皮肤时,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她似乎从来没洗过热水澡,不知道热水浸泡的感觉。

艾莉本来想让她自己洗,但观察几秒后发现她只是蹲在盆里不动,难道这也要命令才会动吗?

“自己洗,从头开始,把全身搓干净。”

得到指令后,她开始动了。

动作称不上快,但非常有条理:先把枯黄头发浸进水里揉搓,再用手掌从脸上往下抹,脖子、肩膀、手臂、胸口、腹部,一段一段来,一段都不跳。

受过训练的痕迹太明显了。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暗下去半截。

她穿回那件粗布衣服,湿发贴在脸两侧。

洗掉污垢之后,皮肤颜色比之前白出一个度,但那种白不健康,惨白惨白的,完全没有血色。

艾莉带她拐进旁边一条街,那条街上有家小饭馆,棚子底下摆了四张桌子,老板是个驼背的老头,锅里煮着一大锅杂菜浓汤,另一口铁锅里煎着粗面饼。

“两碗汤,四张饼。”

汤盛在粗陶碗里端上来,浓稠的一碗,能看见里面切碎的萝卜和土豆。

面饼两面煎到焦黄,有股粗面粉特有的香味。

算不上好吃,但能吃饱。

艾莉把一碗汤和两张饼推到她面前。

她没动。

两只手放在桌面边上,手指蜷着,指甲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灰黑色。

她盯着面前的汤碗和面饼看,眼睛里头不是期待,是某种更基础的东西:确认,她在确认这些食物是不是给自己的。

“吃。”

她还是没动。目光从食物移到艾莉脸上,又移回食物。

“这是给你的,吃。”

这一次她伸出手了。

右手先碰到面饼边缘,指尖搭上去,停顿不到半秒,然后她把饼拿起来,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咀嚼动作很慢,不是在细嚼慢咽品味口感那种慢,是身体本能想大口吞但另一种更深的本能在拼命压制。

她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下去,再掰一小块,再放进嘴里。

每口大小几乎一样,间隔时间几乎一样。

吃完第一张饼,她端起汤碗喝一口,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艾莉坐在对面看她吃。

面饼和汤都只是最普通的东西,粗面粉的饼连盐都放得不多,汤里的菜多半是边角料,连点油星都没。

但她每咽下一口,喉咙都会下意识收缩,像是怕食物会消失。

第二张饼她吃得快了点。

汤喝完了,她把碗轻轻放回桌面上,两只手缩回桌沿以下。

碗放下的动作几乎没发出声音,碗底和桌面接触的瞬间她用手指做了缓冲。

整个吃饭过程,她没说过一个字。

艾莉把自己没动的一张饼又推过去。

“还没饱吧。”

她看着那张饼。

“拿着,吃。”

第三张饼她掰的速度跟前面一样,但手指不抖了。

回旅馆路上,天黑透了,街上点起昏黄油灯。

她走在艾莉身后,步子稳稳的,不快不慢,艾莉回头看了一眼,她立刻停步,等在原处。

“别停,跟上来就行。”

她跟上来。

旅馆后院有间空着的小杂物房,老板同意让她住进去,房间很小,一股灰味,放了张窄板床和薄被,角落有几只空木箱。

艾莉把多余的毯子从自己房间抱下来,铺在板床上。

“睡这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铺好的床,身体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进去,睡觉。”

她走进房间,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坐下来。

床板发出吱呀声响,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怕这个声音惊扰到谁。

艾莉靠在门框上。

她坐在床沿,两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这个坐姿大概也是训练出来的。

“躺下睡。”

她慢慢侧身,躺下去,毯子盖上身体时,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不是冷。

艾莉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娜塔莉坐在床上等她,棕色卷发散在肩头,膝盖上摊着本书但一个字没看进去。

“艾莉姐,你为什么买她?”

这个问题艾莉自己也答不太上来。

“看眼睛吧。”

“眼睛?”

“蓝色的,跟我认识的一个精灵很像。”

“那她叫什么名字?”

名字,对,艾莉从头到尾都没问过她叫什么。

“明天问。”

她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双蓝色眼睛,和菲娜那双比起来,差的不是颜色,是里面该有的东西。

活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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