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艾莉推开杂物房那扇半朽木门时,她已经起来了。
站在房间正中,两手垂在身侧,粗布衣服上的褶皱被拉平,虽然料子还是那块料子,穿在她身上居然有几分整洁。
床铺叠得像刀裁过,毯子折成方块,边角对齐,薄被压在下面,枕头搁在正中央,床单绷得平平展展。
艾莉昨晚随手铺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叠了一遍,叠出来效果跟军营里的标准铺差不多。
可能是吃过饱饭的缘故,她皮肤底下透出血色,但也仅此而已,整个人还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莲。”
声音出来的时候,艾莉愣了一下。
本以为会是什么沙哑声线,但没想到很清脆,干干净净的女声,跟她那副枯瘦外表完全搭不上。
“莲,”艾莉重复一遍,确认自己没听错,“你记得自己家在哪吗?父母?”
“不知道,从记事起就在训练。”
“训练什么?”
“端茶、倒水、洗衣、扫地、做饭、铺床、叠被、擦器皿、整理衣物。”
一样一样报出来,语速均匀,像在背清单。
“站姿、坐姿、行走步幅、递物角度、收碗时手腕高度。”
“挨打时不出声。”
最后一条接得太自然了,跟前面那些技能混在一起,听上去也是训练科目的一部分。
“莲。”
“在,主人。”
主人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带着刻进骨头的条件反射,不是敬称,不是客气,是铁铐一样的东西。
“别叫主人。”
她低头看艾莉,蓝色瞳孔里浮出困惑,转瞬就没了。
“叫我艾莉。”
沉默,她嘴唇动了动,合上,又动了动,又合上。
尝试过两次,一个音节都没蹦出来,直呼主人名字这件事,在她认知体系里根本没法做到。
“那叫艾莉小姐,行不行?”
“…艾莉小姐。”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但总算是叫出来了。
屋外传来碎步声,娜塔莉从转角探出半个脑袋,棕色卷发还没来得及扎好,松松散散搭在肩膀上。
她往这边瞅了两眼,确认艾莉在,才慢慢挪过来。
走到门口时,她目光碰上莲。
娜塔莉往艾莉身后走半步,这个动作不太明显,但艾莉注意到了,娜塔莉对生人的本能反应就是往自己背后钻。
“这是娜塔莉,”艾莉侧身让出视线,“以后叫她娜塔莉小姐。”
“娜塔莉小姐。”
莲朝娜塔莉微微低头,动作幅度精确到大概十五度,既不显得敷衍,也不显得过分卑微,标准的仆人行礼角度。
娜塔莉从艾莉背后探出来,小声说句“你好。”,又缩回去。
两个不善交际的人凑到一起,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艾莉打破沉默:“莲,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莲没动。
蓝色眼睛看着艾莉,瞳孔里那层困惑又浮上来了,比刚才浓。
“自己…想做的事。”
她把这几个字重复一遍,语调平平。
上午过去,太阳爬到正头顶。
艾莉回来时提了午饭,一份肉汤两块面饼。
推门进去,莲还是那个姿势,两脚朝向都没变过,像是脚底下有人画了个框,她不敢踩出框外。
站了整整一上午。
腿不酸吗?脚不麻吗?不渴吗?不想上茅房吗?
这些问题在艾莉脑子里排成一列,但她都没问出口,因为答案她大概已经知道了:就算酸、就算麻、就算渴、就算憋,没收到指令,她不会自己去解决。
“坐下,吃饭。”
莲走到窄板床边坐下来,接过面饼和汤,用跟昨晚一模一样的动作开始吃。
艾莉靠在门框上,看她一口一口把食物送进嘴里,想着事情。
就这么把她买下来了,然后呢?
然后呢。
总不能一直让她跟着自己,过几天就要离开伦巴第,之后还不知道会遇到危险,自己分不出这么多心来照顾她的安全。
最好的办法,是给她一笔钱,让她自己过日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艾莉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挺合理:给她自由,给她启动资金,剩下的路由她自己走,多完美。
吃完午饭,艾莉做了决定。
“莲,跟我走。”
她跟上来。
伦巴第的南城门白天敞开,有几个穿蓝制服的守卫在门洞里蹲着下棋,偶尔抬头扫一眼过路的人,基本不查。
城门外是片黄土地,路两边种着矮灌木,远处能看到田垄和农舍。
“莲,”艾莉摸出个布袋子,拿起莲的手,把布袋塞进她掌心,“这里面有银币,够你在这边过很久了。”
布袋有些分量,莲手指收拢,把东西握住。
指节上的骨头把皮肤顶得凸起。
“接下来我命令你,”艾莉把命令二字咬重,“去找你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要再跟着我了。”
说完,她转身往城门方向走。
走了五步,回头看一眼。
莲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布袋,两脚没有挪动,蓝色眼睛看着艾莉。
她没有跟上来。
至少她听话了,不跟上来就对了。
进了城门,娜塔莉在街口等她,看见艾莉过来,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
“她没跟来。”艾莉替她把问题回答了。
“哦,那她以后…”
“放心,我给了她钱,走吧,下午没事,逛逛。”
伦巴第南城街面比北城热闹不少,摊子多,人也杂。
她俩沿街拐过弯,前面巷口围住一圈人。
艾莉踮脚往里瞅。
石头上支了块白布,白布后面竖着盏油灯,灯光把影子投在布面上。
一个人影在布上动来动去,手里举刀,正在跟另一个怪物影子打架,不是真人,是皮影。
皮影戏。
艾莉盯着那块白布看,脑子里炸开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小时候,庙会上,也是一块白布,也是一盏灯。
爷爷坐在幕后头操杆子,一个人演三个角色,嘴里还配台词,底下是妹妹和一群小孩,看得眼珠子不带转的。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自己还是个流鼻涕的小学生。
现在自己是个灰发姑娘,站在连名字都念不上来的异世界巷子口,看一出不知道什么剧目的皮影戏。
这种感觉太荒诞了。
操杆子的是个老头,背驼,头发白了大半,手倒是稳,两根竹杆子在指头缝里翻转,布上影子跟着腾挪跳跃,打起来有板有眼。
他演的是个什么英雄战魔物的故事,台词没有,纯靠动作叙事。
一段演完,围观的人稀稀拉拉拍几下巴掌,有人往老头脚边的破碗里扔两枚铜币,叮当一响,大部分人已经散了。
艾莉也丢了几个铜板。
她蹲下来,看那只皮影。
做工不算精细,边角毛糙,上色用的大概是自己调的矿料,红色偏暗,绿色发黄,但关节处的穿孔和绑线很讲究,活动起来每个关节都能弯。
“你这皮影手艺跟谁学的?”
老头正在收杆子,听到问话看过来。
“没跟谁学,自己琢磨的。”他把杆子插进腰间布袋,“从前在卡莱尔,赶集时看过人家耍,觉着有意思,就照着做了几个。”
“卡莱尔过来的?”
“嗯。”老头把白布从架子上解下来,“走了两个月。”
“怎么跑这么远?”
他没马上回答,白布叠好塞进肩上行囊里,破碗端起来,拢着碗沿把铜币倒进掌心数了数。
“那边打仗,田没了,房子烧了,待不成。”
“家里人呢?”
老头把铜币揣进怀里,慢慢直起腰,驼背让他直起来也矮半截。
“儿子,当兵去了。”
“死在东线,收到消息时田都给烧了,要不要这个消息,没多大区别。”
他拍了拍行囊,装着皮影和杆子。
“就剩这个了。”
“他小时候喜欢看,我做第一个的时候手笨得很,皮子刻歪三张,他就蹲在边上看我刻,刻坏了他就笑。”
“后来我越做越好看,他反而不看这些,当兵去了。”
说到这里他右手握竹竿时指头哆嗦一下,竹竿在指缝里打转,滑脱。
皮影从行囊口掉出来,牛皮片子摊在泥地上,四肢散开。
老头愣了两秒,弯腰去捡。
“人呐,”他把皮影拎起来,对光看了看,用袖子擦掉上面沾的泥灰,“就跟这玩意儿一个样。”
他把竹杆穿回皮影背后绑孔里,“得有个杆子撑着。”
杆子一拔,皮影啪嗒一声拍回掌心,散成软塌塌一片牛皮片子,什么形状都没有了。
“没这根杆子,就散了。”
艾莉蹲在原地,盯着老头手里那片皮影,脑子里在想别的东西
杆子。
指令。
“去找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今天下午说的这句话,在自己听来是解放,给奴隶自由。
但在莲的耳朵里呢?
她想要什么生活?她知道什么叫想要吗?
一个从记事起就只会听指令的人,你把指令抽掉,跟从皮影身上抽掉那根杆子有什么区别?
给她银币,可她碰过钱吗?
知道一枚银币能买什么吗?
知道去哪里买吗?
艾莉从蹲着的位置站起来,太自以为是了。
“艾莉姐?”
“你在这等我。”
艾莉转身就走,步子劈开人流,娜塔莉在后头小跑跟上来。
“等、等等我!”
“你先回旅馆。”
“我不…”
“那好吧,跟紧我别跑丢。”
守卫还在下棋,艾莉从他们中间挤过去,跑出城门。
黄土路,矮灌木,光秃秃的枝丫。
长路远远铺开,午后日头把地面晒出热气。
她还在那。
莲站在那里,跟艾莉离开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两手垂在身侧,右手紧攥那个布袋。
几个小时了,从午饭后到现在,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她一步都没挪。
头发被日光晒得发干,枯黄色的碎发丝在热风里微微颤动,嘴唇干裂。
“莲!”
蓝色瞳孔转过来。
对上艾莉那一刻,她的身体有非常细微的反应: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动了。
大概只有快要被水淹没的人,突然碰到浮出水面的木头时才会有那种反应。
娜塔莉从后面气喘吁吁追上来,弯腰扶膝盖,棕色卷发全贴在脸上。
艾莉走到莲面前,“我刚才说的话,作废。”
“以后你跟我们一起走,我去哪你去哪,听我的就行,你不是要命令吗?我给你。”
“以后你早上几点起,吃多少饭,走多少路,通通我来安排,直到——”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
直到什么?直到有一天她学会自己做决定?
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跟我走。”
莲点点头。
艾莉看到一样东西。
蓝色眼睛里有层水光漫上来,不是忽然涌出来的,是从瞳孔底下慢慢上来的,犹犹豫豫,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往外流。
一滴眼泪从右眼角滑出,沿鼻翼滑到脸颊,经过那道疤痕时在凹陷处绕过去,挂到下巴尖上。
午后日光打在那滴泪珠上面,晶莹剔透。
莲自己没有伸手擦。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在流眼泪。
流泪的时候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感觉到什么,但训练清单里没有哭的时候该怎么办这一条,她不知道怎么应对。
艾莉抽出手帕,抬手把莲脸上那道水痕擦掉。
手帕碰到皮肤瞬间,莲整个身体绷紧了,主人给奴隶擦脸,这简直是颠覆认知的事情。
眼泪不停外涌,她呼吸还是平的,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嘴唇抿着,表情几乎没变。
只有两道水痕不断从眼角分流下来,经过颧骨,经过那道疤,滴到下巴,落在粗布衣领上浸出两块深色水渍。
手帕擦了右脸,左脸马上又淌下来。
莲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两只手还垂在身侧,指头微蜷,不知道该放到哪。
她从来没想过。
因为没有什么好想的。
被人买走,不过是从一个笼子到另一个笼子,从一个主人到另一个主人。
规矩只会更严、惩罚只会更狠。
昨天被这个灰发少女买下时,她也是这么想的。
跟着走,等命令,被打就挨着,被饿就忍着。
然后新主人把她带去吃饭。
不是丢几块剩饼让她蹲在角落啃,是坐在桌子对面,把碗推到面前。
汤是热的,饼是现煎的,面粉香味钻进鼻子时胃痉挛了一下,那种感觉不认识,后来才反应过来:那叫饿。
以前也饿,但那种饿是麻木的,胃缩成一团硬疙瘩,不疼,也不叫,只是空。
闻到食物香味时突然复苏的那种饿,疼,实实在在的疼。
然后主人带她去洗澡。
热水,这辈子头一次碰到热水。
水浸上皮肤,全身毛孔同时缩紧又舒张,那种感觉没有词可以形容。
原来,洗澡可以不用咬紧牙关忍受水的冰冷,可以泡在水里而不是站着吹寒风。
原来,洗澡可以这么舒服。
晚上,那张窄板床。
毯子盖在身上,柔软,干燥。
头底下枕头有残存阳光的味道。
躺在那里,睁眼看天花板上的木纹,一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
多么如梦如幻的一天,原来这个世上,不全是苦痛。
想把这些感觉多留一会儿。
哪怕只多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新主人来了。
她叫艾莉,善良的艾莉小姐,碧绿色眼睛,很亮。
她张口说:你自由了。
自由,感觉听懂了,又觉得没懂。
城边,一袋沉甸甸的东西塞到手里。
新主人走了。
站在黄土路上。太阳照在头顶,手里攥着不知道怎么用的东西。
风从黄土路那头吹过来,干热的,吹得矮灌木枯枝吱嘎响。
没有指令了。
好不容易,因为一顿热饭、一盆热水、一张干净的床,从胸腔最深处冒出来那一点微弱的…
不知道那叫什么。
那个东西,没有了。
土被晒得发烫,透过鞋底传上来,嘴唇裂开,舌头舔上去是咸的。
新主人不会回来了。
没有人会回来。
这种事不需要想,不需要体验过才知道,二十年,身体里每根骨头都明白这个道理。
好的事情不属于自己。
热饭不属于自己。
热水不属于自己。
干净的毯子不属于自己。
碧绿色眼睛的少女,也不属于自己。
那些东西只是路过,路过手心、皮肤、一个夜晚,然后走掉了。
阳光打在身上好烫。
“莲!”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莲转过头,阳光刺目。
灰发少女从光里跑过来,碧绿色眼睛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杆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