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旅途见闻(五)

作者:依歌莉娅 更新时间:2026/4/4 19:23:44 字数:4741

第二天一早,艾莉推开杂物房那扇半朽木门时,她已经起来了。

站在房间正中,两手垂在身侧,粗布衣服上的褶皱被拉平,虽然料子还是那块料子,穿在她身上居然有几分整洁。

床铺叠得像刀裁过,毯子折成方块,边角对齐,薄被压在下面,枕头搁在正中央,床单绷得平平展展。

艾莉昨晚随手铺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叠了一遍,叠出来效果跟军营里的标准铺差不多。

可能是吃过饱饭的缘故,她皮肤底下透出血色,但也仅此而已,整个人还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莲。”

声音出来的时候,艾莉愣了一下。

本以为会是什么沙哑声线,但没想到很清脆,干干净净的女声,跟她那副枯瘦外表完全搭不上。

“莲,”艾莉重复一遍,确认自己没听错,“你记得自己家在哪吗?父母?”

“不知道,从记事起就在训练。”

“训练什么?”

“端茶、倒水、洗衣、扫地、做饭、铺床、叠被、擦器皿、整理衣物。”

一样一样报出来,语速均匀,像在背清单。

“站姿、坐姿、行走步幅、递物角度、收碗时手腕高度。”

“挨打时不出声。”

最后一条接得太自然了,跟前面那些技能混在一起,听上去也是训练科目的一部分。

“莲。”

“在,主人。”

主人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带着刻进骨头的条件反射,不是敬称,不是客气,是铁铐一样的东西。

“别叫主人。”

她低头看艾莉,蓝色瞳孔里浮出困惑,转瞬就没了。

“叫我艾莉。”

沉默,她嘴唇动了动,合上,又动了动,又合上。

尝试过两次,一个音节都没蹦出来,直呼主人名字这件事,在她认知体系里根本没法做到。

“那叫艾莉小姐,行不行?”

“…艾莉小姐。”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但总算是叫出来了。

屋外传来碎步声,娜塔莉从转角探出半个脑袋,棕色卷发还没来得及扎好,松松散散搭在肩膀上。

她往这边瞅了两眼,确认艾莉在,才慢慢挪过来。

走到门口时,她目光碰上莲。

娜塔莉往艾莉身后走半步,这个动作不太明显,但艾莉注意到了,娜塔莉对生人的本能反应就是往自己背后钻。

“这是娜塔莉,”艾莉侧身让出视线,“以后叫她娜塔莉小姐。”

“娜塔莉小姐。”

莲朝娜塔莉微微低头,动作幅度精确到大概十五度,既不显得敷衍,也不显得过分卑微,标准的仆人行礼角度。

娜塔莉从艾莉背后探出来,小声说句“你好。”,又缩回去。

两个不善交际的人凑到一起,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艾莉打破沉默:“莲,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莲没动。

蓝色眼睛看着艾莉,瞳孔里那层困惑又浮上来了,比刚才浓。

“自己…想做的事。”

她把这几个字重复一遍,语调平平。

上午过去,太阳爬到正头顶。

艾莉回来时提了午饭,一份肉汤两块面饼。

推门进去,莲还是那个姿势,两脚朝向都没变过,像是脚底下有人画了个框,她不敢踩出框外。

站了整整一上午。

腿不酸吗?脚不麻吗?不渴吗?不想上茅房吗?

这些问题在艾莉脑子里排成一列,但她都没问出口,因为答案她大概已经知道了:就算酸、就算麻、就算渴、就算憋,没收到指令,她不会自己去解决。

“坐下,吃饭。”

莲走到窄板床边坐下来,接过面饼和汤,用跟昨晚一模一样的动作开始吃。

艾莉靠在门框上,看她一口一口把食物送进嘴里,想着事情。

就这么把她买下来了,然后呢?

然后呢。

总不能一直让她跟着自己,过几天就要离开伦巴第,之后还不知道会遇到危险,自己分不出这么多心来照顾她的安全。

最好的办法,是给她一笔钱,让她自己过日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艾莉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挺合理:给她自由,给她启动资金,剩下的路由她自己走,多完美。

吃完午饭,艾莉做了决定。

“莲,跟我走。”

她跟上来。

伦巴第的南城门白天敞开,有几个穿蓝制服的守卫在门洞里蹲着下棋,偶尔抬头扫一眼过路的人,基本不查。

城门外是片黄土地,路两边种着矮灌木,远处能看到田垄和农舍。

“莲,”艾莉摸出个布袋子,拿起莲的手,把布袋塞进她掌心,“这里面有银币,够你在这边过很久了。”

布袋有些分量,莲手指收拢,把东西握住。

指节上的骨头把皮肤顶得凸起。

“接下来我命令你,”艾莉把命令二字咬重,“去找你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要再跟着我了。”

说完,她转身往城门方向走。

走了五步,回头看一眼。

莲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布袋,两脚没有挪动,蓝色眼睛看着艾莉。

她没有跟上来。

至少她听话了,不跟上来就对了。

进了城门,娜塔莉在街口等她,看见艾莉过来,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

“她没跟来。”艾莉替她把问题回答了。

“哦,那她以后…”

“放心,我给了她钱,走吧,下午没事,逛逛。”

伦巴第南城街面比北城热闹不少,摊子多,人也杂。

她俩沿街拐过弯,前面巷口围住一圈人。

艾莉踮脚往里瞅。

石头上支了块白布,白布后面竖着盏油灯,灯光把影子投在布面上。

一个人影在布上动来动去,手里举刀,正在跟另一个怪物影子打架,不是真人,是皮影。

皮影戏。

艾莉盯着那块白布看,脑子里炸开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小时候,庙会上,也是一块白布,也是一盏灯。

爷爷坐在幕后头操杆子,一个人演三个角色,嘴里还配台词,底下是妹妹和一群小孩,看得眼珠子不带转的。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自己还是个流鼻涕的小学生。

现在自己是个灰发姑娘,站在连名字都念不上来的异世界巷子口,看一出不知道什么剧目的皮影戏。

这种感觉太荒诞了。

操杆子的是个老头,背驼,头发白了大半,手倒是稳,两根竹杆子在指头缝里翻转,布上影子跟着腾挪跳跃,打起来有板有眼。

他演的是个什么英雄战魔物的故事,台词没有,纯靠动作叙事。

一段演完,围观的人稀稀拉拉拍几下巴掌,有人往老头脚边的破碗里扔两枚铜币,叮当一响,大部分人已经散了。

艾莉也丢了几个铜板。

她蹲下来,看那只皮影。

做工不算精细,边角毛糙,上色用的大概是自己调的矿料,红色偏暗,绿色发黄,但关节处的穿孔和绑线很讲究,活动起来每个关节都能弯。

“你这皮影手艺跟谁学的?”

老头正在收杆子,听到问话看过来。

“没跟谁学,自己琢磨的。”他把杆子插进腰间布袋,“从前在卡莱尔,赶集时看过人家耍,觉着有意思,就照着做了几个。”

“卡莱尔过来的?”

“嗯。”老头把白布从架子上解下来,“走了两个月。”

“怎么跑这么远?”

他没马上回答,白布叠好塞进肩上行囊里,破碗端起来,拢着碗沿把铜币倒进掌心数了数。

“那边打仗,田没了,房子烧了,待不成。”

“家里人呢?”

老头把铜币揣进怀里,慢慢直起腰,驼背让他直起来也矮半截。

“儿子,当兵去了。”

“死在东线,收到消息时田都给烧了,要不要这个消息,没多大区别。”

他拍了拍行囊,装着皮影和杆子。

“就剩这个了。”

“他小时候喜欢看,我做第一个的时候手笨得很,皮子刻歪三张,他就蹲在边上看我刻,刻坏了他就笑。”

“后来我越做越好看,他反而不看这些,当兵去了。”

说到这里他右手握竹竿时指头哆嗦一下,竹竿在指缝里打转,滑脱。

皮影从行囊口掉出来,牛皮片子摊在泥地上,四肢散开。

老头愣了两秒,弯腰去捡。

“人呐,”他把皮影拎起来,对光看了看,用袖子擦掉上面沾的泥灰,“就跟这玩意儿一个样。”

他把竹杆穿回皮影背后绑孔里,“得有个杆子撑着。”

杆子一拔,皮影啪嗒一声拍回掌心,散成软塌塌一片牛皮片子,什么形状都没有了。

“没这根杆子,就散了。”

艾莉蹲在原地,盯着老头手里那片皮影,脑子里在想别的东西

杆子。

指令。

“去找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今天下午说的这句话,在自己听来是解放,给奴隶自由。

但在莲的耳朵里呢?

她想要什么生活?她知道什么叫想要吗?

一个从记事起就只会听指令的人,你把指令抽掉,跟从皮影身上抽掉那根杆子有什么区别?

给她银币,可她碰过钱吗?

知道一枚银币能买什么吗?

知道去哪里买吗?

艾莉从蹲着的位置站起来,太自以为是了。

“艾莉姐?”

“你在这等我。”

艾莉转身就走,步子劈开人流,娜塔莉在后头小跑跟上来。

“等、等等我!”

“你先回旅馆。”

“我不…”

“那好吧,跟紧我别跑丢。”

守卫还在下棋,艾莉从他们中间挤过去,跑出城门。

黄土路,矮灌木,光秃秃的枝丫。

长路远远铺开,午后日头把地面晒出热气。

她还在那。

莲站在那里,跟艾莉离开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两手垂在身侧,右手紧攥那个布袋。

几个小时了,从午饭后到现在,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她一步都没挪。

头发被日光晒得发干,枯黄色的碎发丝在热风里微微颤动,嘴唇干裂。

“莲!”

蓝色瞳孔转过来。

对上艾莉那一刻,她的身体有非常细微的反应: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动了。

大概只有快要被水淹没的人,突然碰到浮出水面的木头时才会有那种反应。

娜塔莉从后面气喘吁吁追上来,弯腰扶膝盖,棕色卷发全贴在脸上。

艾莉走到莲面前,“我刚才说的话,作废。”

“以后你跟我们一起走,我去哪你去哪,听我的就行,你不是要命令吗?我给你。”

“以后你早上几点起,吃多少饭,走多少路,通通我来安排,直到——”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

直到什么?直到有一天她学会自己做决定?

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跟我走。”

莲点点头。

艾莉看到一样东西。

蓝色眼睛里有层水光漫上来,不是忽然涌出来的,是从瞳孔底下慢慢上来的,犹犹豫豫,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往外流。

一滴眼泪从右眼角滑出,沿鼻翼滑到脸颊,经过那道疤痕时在凹陷处绕过去,挂到下巴尖上。

午后日光打在那滴泪珠上面,晶莹剔透。

莲自己没有伸手擦。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在流眼泪。

流泪的时候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感觉到什么,但训练清单里没有哭的时候该怎么办这一条,她不知道怎么应对。

艾莉抽出手帕,抬手把莲脸上那道水痕擦掉。

手帕碰到皮肤瞬间,莲整个身体绷紧了,主人给奴隶擦脸,这简直是颠覆认知的事情。

眼泪不停外涌,她呼吸还是平的,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嘴唇抿着,表情几乎没变。

只有两道水痕不断从眼角分流下来,经过颧骨,经过那道疤,滴到下巴,落在粗布衣领上浸出两块深色水渍。

手帕擦了右脸,左脸马上又淌下来。

莲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两只手还垂在身侧,指头微蜷,不知道该放到哪。

她从来没想过。

因为没有什么好想的。

被人买走,不过是从一个笼子到另一个笼子,从一个主人到另一个主人。

规矩只会更严、惩罚只会更狠。

昨天被这个灰发少女买下时,她也是这么想的。

跟着走,等命令,被打就挨着,被饿就忍着。

然后新主人把她带去吃饭。

不是丢几块剩饼让她蹲在角落啃,是坐在桌子对面,把碗推到面前。

汤是热的,饼是现煎的,面粉香味钻进鼻子时胃痉挛了一下,那种感觉不认识,后来才反应过来:那叫饿。

以前也饿,但那种饿是麻木的,胃缩成一团硬疙瘩,不疼,也不叫,只是空。

闻到食物香味时突然复苏的那种饿,疼,实实在在的疼。

然后主人带她去洗澡。

热水,这辈子头一次碰到热水。

水浸上皮肤,全身毛孔同时缩紧又舒张,那种感觉没有词可以形容。

原来,洗澡可以不用咬紧牙关忍受水的冰冷,可以泡在水里而不是站着吹寒风。

原来,洗澡可以这么舒服。

晚上,那张窄板床。

毯子盖在身上,柔软,干燥。

头底下枕头有残存阳光的味道。

躺在那里,睁眼看天花板上的木纹,一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

多么如梦如幻的一天,原来这个世上,不全是苦痛。

想把这些感觉多留一会儿。

哪怕只多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新主人来了。

她叫艾莉,善良的艾莉小姐,碧绿色眼睛,很亮。

她张口说:你自由了。

自由,感觉听懂了,又觉得没懂。

城边,一袋沉甸甸的东西塞到手里。

新主人走了。

站在黄土路上。太阳照在头顶,手里攥着不知道怎么用的东西。

风从黄土路那头吹过来,干热的,吹得矮灌木枯枝吱嘎响。

没有指令了。

好不容易,因为一顿热饭、一盆热水、一张干净的床,从胸腔最深处冒出来那一点微弱的…

不知道那叫什么。

那个东西,没有了。

土被晒得发烫,透过鞋底传上来,嘴唇裂开,舌头舔上去是咸的。

新主人不会回来了。

没有人会回来。

这种事不需要想,不需要体验过才知道,二十年,身体里每根骨头都明白这个道理。

好的事情不属于自己。

热饭不属于自己。

热水不属于自己。

干净的毯子不属于自己。

碧绿色眼睛的少女,也不属于自己。

那些东西只是路过,路过手心、皮肤、一个夜晚,然后走掉了。

阳光打在身上好烫。

“莲!”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莲转过头,阳光刺目。

灰发少女从光里跑过来,碧绿色眼睛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杆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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