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商队在城门口排成长列。
装货的车厢里满满当当,商人们采购了非常多的草药与炼金合剂,这些东西是山地矮人王国稀缺的,能卖个好价。
负责护送的还是那两个佣兵团,考虑到接下来要进入战争中的国家,又雇了十来个B级佣兵。
领队哈塔站在队列最前面清点货物,手里那本账簿翻得哗哗响。
艾莉找上哈塔的时候,他正蹲在第三辆车旁边检查轮轴。
“哈塔叔,有没有多出来的衣服?女仆穿的那种。”
哈塔望见莲,粗布衣裳,枯黄头发,脸上有道疤。
“新买的?”
“嗯。”
哈塔翻了翻车厢里的杂物箱子,扯出件深色长裙来。
料子是细棉的,靛蓝染色,不算华贵,但针脚齐整,布面摸上去有厚度。
这种裙子是中等人家给女仆置办的款式,比莲身上那块粗布好了不知道多少。
“这次没卖完,正好有,拿着。”
“谢了。”
艾莉接过裙子走回去,塞进莲怀里。
“换上。”
莲换得很快,深色裙子套在瘦削身架上,宽了一圈,但因为她站的姿势直,裙摆垂下来反而显得利落。
领口那圈缝线刚好卡在锁骨位置,遮住脖子上几道新旧不一的伤痕。
衣服这东西,换个干净的,人就像换了一层皮。
脸上那道疤还在,枯黄头发还在,但整个人从奴隶变成瘦点的女仆,观感上差出许多。
“收拾完了?”艾莉绕到车厢前面。
她跟哈塔商量过了,原先给她们赶车的那个车夫是商队的人,还回去,以后由莲来赶车。
一来是娜塔莉怕生,艾莉看得出来,昨天从城外回旅馆的路上,娜塔莉一直在偷偷观察莲,不是敌意,是那种小动物碰到陌生物种时的本能警觉。
把莲直接塞进车厢里,娜塔莉不会说什么,她从来不会拒绝艾莉的安排,但会一整天缩在车厢角落里不说话。
这种事不能硬来,得慢慢让她熟悉。
二来,莲坐在车外赶车,有事做,比闷在车厢里强。
“会赶车吗?”
“不会。”
“上来。”
艾莉拍了拍车夫座板,莲爬上去坐在她右边。
“看着。”艾莉握住缰绳,“两根绳子,左手这根连左边那匹,右手这根连右边,拉左绳往左转,拉右绳往右转。”
“两根一起往后拽就是刹车,走的时候轻抖一下缰绳,喊声驾就行。”
艾莉示范着,心里却想起亚当,当初他也是这样教自己赶车的。
“你来。”
莲接过缰绳,十根手指分开,左右各握一根,位置和艾莉刚才一模一样,连拇指扣缰绳的角度都复刻了。
“驾。”
声音太小,马没反应。
“你这音量它听不见,再大声点。”
“驾。”
稍微大了些,左边那匹马耳朵转了转,但没挪蹄子。
“驾!”
艾莉在旁边喊一嗓子,两匹马同时迈步。
车身一晃,莲身体跟着前倾,手腕本能收紧,缰绳绷直。
赶车这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跟着前面车走就行,拐弯跟着拐,停就跟着停。
莲学得快,或者说,执行指令这件事她不需要学,只要被告知规则,就能做到丝毫不差。
半刻钟后,她赶车的动作已经看不出生手痕迹。
艾莉跳下车夫座,掀帘进了车厢。
娜塔莉坐在角落里,棕色卷发扎成一根辫子搭在肩上,怀里抱着那本魔法笔记翻。
“莲在外面赶车呢。”
“嗯。”
“怕她吗?”
“才没有。”回答得太快了点。
艾莉笑笑,没拆穿她。
商队沿官道南行,出伦巴第国境走了两天,进入卡莱尔王国地界。
两国间的分界线不是一道墙或者一条河,但你能感觉到。
伦巴第那边,路两侧有农田,有牧场,田垄上的麦苗已经冒出青尖,牧场里牛羊虽然不肥,但至少还在。
路面也有人修过,坑洼处填了碎石子。偶尔经过村庄,能看到炊烟,晾衣绳上挂着被子,半大小孩蹲在墙根下滚泥丸子。
过了边境线,头天还看不出太大差别。第二天开始,就变了。
路面没人修,到处是坑,马车颠得厉害,车厢里的木箱上下跳动。
路边田地有一半长着荒草,另一半倒是翻过土,但面积太小了,原来应该是整块田的地方被切成碎条。
“征了。”
哈塔骑马走在车队旁边,朝那些碎田努努嘴。
“国王要粮打仗,地方领主就往下摊,村里有多少地就征多少粮,交不上就拿地抵。”
“老百姓手里剩这么点边角料,种出来的粮食刚好饿不死。”
过了岔路口,路边竖根木桩子,上面写着什么告示,风吹日晒字迹模糊大半。
艾莉眼尖,看到上面的内容:征兵令,十六到四十五的男丁,都得去。
路上人少,偶尔碰到一两个赶路的,都是老人或者女人,低头快走不看商队,商队也不看她们。
经过一个村子的时候是中午,说是村子,其实就剩几面土墙和半截院子。
艾莉掀开车帘往外看。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坐个老太太,嘴里嚼着什么,两只手在搓不知道是毛线还是麻绳的东西。
她身后的矮墙上,有人用锅灰写了大字:还我儿。
三个字歪歪扭扭,锅灰被雨冲淡,但笔画里那股悲愤还在。
马车从村口过去,艾莉放下帘子。
…
晚饭时分,商队在一处干涸河床旁扎营。
佣兵们把马车围成半圆,马匹拴在外圈,人睡在车厢里或者车底下。
在秩序不稳定的地方,就连魔物都多了起来。
艾莉从车上跳下,拎捆干柴过来,在地上摆好。
“娜塔莉。”
“来了。”
娜塔莉从车厢里探出身子,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橘红色火球从她掌心凝出,啪一下砸进柴堆,干柴噼啪燃起来,火苗蹿起半人高,又迅速矮下去,稳住。
莲蹲在两步开外,手里抱着水壶。
她眼睛盯着那团火,那团从娜塔莉手掌里凭空冒出来的火。
她见过火,灶台里的,火把上的,都是由引火石打出来的。
但刚才那个棕发女孩张开手掌,火就出现了。不需要任何东西。
从虚空里生出来的火焰。
莲呼吸顿了一拍。脑子里只剩一个词,不是魔法,她没学过也没听过这个词。
她脑子里浮出来的是另一个概念:神迹。
新主人身边的人能行使神迹。
那新主人呢?
答案很快就来了,第二天早上,生火热昨晚剩的汤时,柴堆有些潮,火绒塞进去点不着。
莲蹲在地上吹了半天,脸颊鼓起来又瘪下去,火星冒两下就灭了。
艾莉走过来,随手一抬手。
连火球都没凝,指尖跳出一簇小火苗,像蜡烛那么大,晃晃悠悠飘过去,落进柴堆缝隙,湿柴滋滋冒白烟,然后燃了。
艾莉看见莲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
“艾莉小姐也是…那种人吗?”
“哪种?”
莲不知道怎么形容,她回头看了眼娜塔莉的方向,又转回来。
“能凭空点火的人。”
“哦,那个,”艾莉蹲下来搅汤锅,“就是魔法,很常见的东西。”
不常见,至少在莲二十来年的经历里,她接触的是扫帚、抹布,没人给她解释这个世界还能凭空生出火来。
魔法,她默念这两个字,存进脑子里。
…
莲的日程,是艾莉排的。
早上去附近水源打水,烧水,把水壶和水袋灌满。
等艾莉和娜塔莉起来,早饭已经在锅上了。
赶路时她坐在车夫座上,两手握缰绳,眼睛盯前方,风把她的枯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不撩,缰绳不离手。
中途休息时她喂马、检查车轮、掸车厢里的灰。
晚上扎营,她搬柴、烧水、收拾锅碗、擦车厢内壁、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按顺序码好。
所有这些事她做起来无声无息,跟猫似的,你不特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她什么时候做完的。
队伍最末尾拖着十来个人,缩在一辆没篷布的板车里。
他们是商队从伦巴第出发时带上的,是几个商人合伙贩去卡莱尔的“货”。
手腕上拴着麻绳,串成一串,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有两个连鞋都没有,光脚踩在板车的粗木上。
吃饭时,他们分到的是掺了沙的黑面糊糊,一人一碗,用破陶碗装。
莲端着瓷碗里的麦粥,在咬到一块腌肉时,视线从碗沿越过去,对上末尾板车上一个女人的眼睛。
那个女人跟她差不多年纪,黑发乱成一团,右边耳朵缺了半个,大概是被刀削去的。
她正低头喝那碗黑面糊糊,嘴唇碰碗沿的动作跟莲以前一样,快,仰头灌,怕被收走。
莲低下头,继续吃。
麦粥是热的,腌肉咸香,嚼起来有肉的纤维感,粗面饼压得实,掰开能看到里面的气孔。
她穿着深色棉裙,坐在铺了垫布的车夫座板上。
那些人穿着破布烂衫,蹲在没有遮挡的板车里。
同样是奴隶,区别只在于,她碰到了艾莉。
那些人没碰到。
莲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放下碗,拿帕子擦嘴。
帕子是艾莉给的,叠起来塞在裙子口袋里,白棉布,边角还带花纹。
…
商队进入卡莱尔腹地第五天,沿途不走城镇,专挑小路。
“城镇里有关卡,有税吏,有驻军。”哈塔骑在马上跟艾莉并行时说,“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商人就剩裤衩子。”
“怕被征税?”
“税倒是小事,怕被征货,卡莱尔的地方权贵,看上你什么就拿什么,给你打张白条,说是战时征购,那张纸擦屁股都嫌硬。”
“前年有个从南边来的布商,三十车丝绸,过卡莱尔时被个伯爵'征购'了二十八车,那布商跪在伯爵府门口哭了三天,最后只拿到张手写欠条回去。”
“那剩下两车呢?”
“守城士兵拿走的。”
艾莉没再说什么。
商队走的这条路绕过几座城镇,穿山林、过河滩、沿丘陵边缘走。
路不好走,但确实清静,也确实好看。
卡莱尔的地形从北往南是缓坡过渡到丘陵,这一带丘陵连绵,覆着深浅不一的林子。
傍晚扎营时,太阳从丘陵后头落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橙红色,云层底部镶着金线。
风凉了,带着松脂和腐叶的味道。
“好漂亮…”
娜塔莉站在车边,仰头看那半天晚霞,风把她的卷发吹到身后,裙子下摆轻轻荡。
莲站在她右边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抱着刚卸下来的水壶。
丘陵、落日、红得不像话的天幕。
她看了两秒,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干活。
好看不好看,她分辨不出来。
只不过,现在居然能有这份心情去看风景,这在以前是从未想过的。
…
第七天,商队拐进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
领主姓海因茨,是个矮胖中年人,啤酒肚顶着件旧呢子外套,纽扣绷得快弹出来。
他站在镇口迎商队,老远就冲哈塔挥手。
“哈塔!你这老狗还没被兽人啃了!”
“啃了就不来赚你的钱了。”
两人抱了一下,拍对方后背拍得啪啪响,老熟人的那套寒暄。
海因茨把商队往镇里领,安排在镇中心一块空地上歇。
空地原来是个集市,现在摊位空出大半,剩几家卖腌菜和粗盐的,门板上苍蝇嗡嗡打转。
“补什么尽管开口,”海因茨搓着手,“粮食能匀一点,不多,水管够。”
“你这儿还没被征粮?”
“征了两回,第三回来的时候我跟那税吏说,你再征,我带全镇人上山当土匪,他掂量了一下,没硬来。”
“硬气。”
“硬气个屁,我这不是那伯爵管辖区,归王室直辖,税吏不敢把事做绝,换个地方试试?早给你绑柱子上了。”
商队在镇子里补水、补干粮、给马匹换蹄铁。
莲领了两只空木桶去镇口那条溪边打水。
溪边有个石阶,长满青苔,滑。
她小心踩下,蹲在水边把桶按进去,水灌满半桶,她两手扣住桶沿往上提。
提不动。
木桶加上水少说三十斤,她那双胳膊细得能数出骨头轮廓,手腕上青筋鼓起,桶底才离地面两寸,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换个姿势,弯腰,双手从底部托。
还是不行,桶歪了一下,水洒出来泼在裙角上,打出深色水渍。
她把桶放回地上,喘两口气。
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不累,是不会因为累而表现出什么。
她又试了一次,桶沿被握出白印,胳膊哆嗦。
“莲。”
艾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溪边。大概是跟过来的。
莲松开手站直,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我来吧。”
艾莉走下石阶,两只手各抓住一个桶的提环。
她比莲矮一个头,胳膊露在袖子外面的部分看起来跟莲的差不多细,肩膀也窄。
然后她提起来了。
两桶水同时离地,提环在她指头缝里卡着,水面只是微微晃起涟漪,一滴都没洒。
她就那么提着两桶满满的水,踩在满是青苔的石阶一步步走上去,步子稳当,重心没偏,跟提两只空篮子似的。
莲站在原地,看着艾莉的背影。
她比我矮一个头。
她的手比我的还小。
莲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掌心发红,桶沿压出来的白印还没消。
…
当晚,商队在镇中心空地上过了一夜。
海因茨送来一桶自家酿的麦酒,护卫们传着喝,哈塔跟海因茨盘腿坐在篝火边聊生意、聊行情、聊战况。
“东边又丢了三座城市。”海因茨压低声音,手里酒杯搁在膝盖上没端起来,“上个月的事,消息传到这边已经过了半个月。”
“这么严重了?”
“还有更严重的,本来三个国家统一战线面对兽人,但卡莱尔和另外一个人族国家,似乎把矮人们卖了。”
“卖了?”
“嗯,答应前往法班提要塞的援兵似乎根本没去,那边恐怕凶多吉少了。”
“兽人推进到哪了?”
“据说已经过了哈默河。”
篝火啪嗒一声爆个火星。
哈塔没吭声,过哈默河意味着卡莱尔的东部平原门户洞开,兽人到王都不过五天路程。
“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海因茨灌了口酒,“该跑就跑,跑不了就上山,这片丘陵够我们钻两年的。”
他把杯子放下。
“你们别在这多待,明天一早就走,稻歧城往南再走半天就到图拉山口,过了山口就是矮人的地盘。”
“我知道。”
“时候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吧。”海因茨说完便回去了。
入夜,众人纷纷睡去。
“呃啊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艾莉从梦中惊醒,隐约听到远处传来刀剑交入肉的闷响。
许多人都被这叫声惊醒,黑暗中传来惊慌失措的哭喊。
艾莉伏在她们的马车边,她把娜塔莉推进车厢,莲也醒了,跟在艾莉身旁。
毫无疑问,商队正在被人袭击,那些佣兵们已经抄起家伙,但他们都在揉着头,身形也摇晃,似乎是宿醉还没得到缓解。
艾莉百思不得其解,商队明明在镇子里,为什么会被袭击?
除非?!一个恐怖的想法从她心底里冒出。
除非整个镇子都是劫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