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没有月亮。
天上阴云遮住所有光亮,黑暗把整个镇子吞进去,连两步之外的轮廓都模糊。
杂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分不清方向。
佣兵们都在打,能听到他们骂骂咧咧的声音,但骂声发虚,带着含混的鼻音,脚步声也乱。
B级佣兵不该是这个水平,这帮人平时随便拎一个出来能打五六个普通人,现在听声音,跟踩着棉花似的。
“该死的,那酒有问题!”不知是谁骂出声。
昨晚海因茨送来的那桶麦酒,都让护卫们喝完了,他们传着灌的,一人起码两碗打底。
掺在酒里的东西,可能是草药,可能是什么土方子,不用多高级,能让人反应迟钝、四肢发软就够了。
一个镇子的领主,搞到这些东西不难。
这个海因茨从头到尾就在等今晚,白天笑着迎进来,安排位置,送水送粮,临了还送桶酒,真是一条龙服务。
“艾莉姐。”娜塔莉在车厢里压低嗓子喊。
“别出来。”
艾莉感应到娜塔莉身边的火系魔法精灵活跃起来,那些橘红色光点在空中乱窜,是娜塔莉在凝聚魔力。
“娜塔莉,停。”
“可是——”
“黑的。”艾莉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你一出手,火光能照亮半个广场,所有人都知道魔法师在哪。暗箭不长眼。”
车厢里的火系精灵顿时被娜塔莉乖乖收回去。
莲蹲在艾莉右边,背靠车轮,身体缩成一团但脊背挺直。
她没有发抖,也没有惊慌,二十来年的记忆里,半夜被扯起来挨打是常事,深更半夜听到隔壁奴隶被活活踢死也是常事。
黑暗中的暴力对她来说不是新鲜东西,只不过以前她是挨打的那个,而现在她得搞清楚,主人需要自己做什么。
她转头看艾莉。黑暗中只能看到短发轮廓。
“小姐,要我去看吗?”
“不用,就呆在这。”
前方突然传来短促的金属撞击,两个黑影在马车前三步远的地方绞在一起,刀刃划过什么硬物的声音,像指甲刮铁锅。
完全分不清谁是谁,但风送过来浓烈的酒气,臭得人直皱眉。
酒气是从其中一个身上散出来的,喝过那桶麦酒的,是自己人。
艾莉压低身子,从车轮下方的缝隙看出去。
两个黑影的脚,一双穿皮靴的,步伐虚浮,踩地的时候脚跟打滑,另一双穿布鞋的,轻快,不停绕着皮靴转。
布鞋那个是强盗。
艾莉起身,几步冲上去,右脚蹬地,左脚侧踹。
一脚结结实实踹在那个布鞋黑影腰侧,微微调动魔能灌进这一脚,对方像被人横着抡了一棍子,整个人腾空飞出去,砸在两丈外的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没再起来。
那浑身酒气的佣兵捂着脑袋蹲下去,喘了两口粗气。
他抬头看见少女黑影站在面前,愣了一拍,随即想起商队里是有辆载贵族少女的观光马车。
“谢了…小姑娘你赶紧回车厢里待着,外面乱。”
说完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提刀扎进黑暗中。
艾莉低头,那个被踹飞的强盗手里有把刀,掉在地上。
她捡起来掂了掂,单刃,弧度大,像是切肉切骨头的那种宰牲刀。
握柄粗糙,缠着层麻布,手感跟剑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有总比没有强。
“…”
莲跟在她身后,一声不吭,她眼睛一直盯着艾莉,在黑暗中像两颗淡蓝色玻璃珠,不错开,不眨。
刚才那脚,她看见了。
那个还没她高的少女,一脚把成年男人踢飞很远。
和白天提水桶一样,主人身体里装着跟外表完全不匹配的东西。
阴云裂开一条缝,月光漏下来。
能见度陡然拔高,广场上的画面刷一下铺开:佣兵们三三两两背靠马车结阵,身形晃荡,有几个单膝跪地撑着剑柄才没倒下去。
他们对面是黑压压一片人影,衣着杂乱,有穿罩衫的,有穿围裙的,手里家伙也乱,斧头、木棒、柴刀、削尖的木桩,什么都有。
人数是佣兵们的四五倍。
广场东北边,有个矮胖剪影。
啤酒肚,月光底下那几颗快绷飞的纽扣反着暗光。
海因茨。
他双手抱胸站在树底下,身边围了七八个壮汉,手持铁矛和盾牌,装备比广场上那些杂兵好得多,应该是他的私兵。
哈塔的声音从佣兵阵中传出来,带着药劲还没退干净的鼻音。
“海因茨!你!!!”
矮胖身影摆摆手,动作还是白天那个姿势,随意的,甚至带点不好意思。
“老友,卡莱尔的情况比你想的要糟,粮断了三个月了,上个月又过来一拨逃兵,祸害了周边三个村子。”
“我这一百来户人家要活下去,得有粮有钱有铁器。”
他叹口气。
“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把货留下,我不杀你。”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那其他人呢?”哈塔问。
“你还有闲心操心别人?今天只能活你一个。”
沉默。
两秒后,哈塔笑了。
“我全部身家都在这儿,把货留下,那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他身后那几个仆人动了。
商队从伦巴第出发时,那几个人一直跟在哈塔身边,灰扑扑打扮,像搬货的苦力,谁都没多看一眼。
此刻他们爬上一辆马车,从车厢最底层的暗格里拽出铁甲。
全身甲,头盔、胸甲、护臂、胫甲、铁手套,金属片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混乱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五个人,穿好,跳下车。
铁靴踩在地上声音沉闷,月光在他们身上泛出灰白冷光,面甲合拢,看不到脸,只剩五个铁疙瘩。
手里的东西也从暗格里拿出来了,三杆长柄战锤,两杆宽刃阔剑。
月亮又钻回阴云里。
艾莉看到他们的最后画面,是铁块朝广场东北边海因茨那方碾过去,地面踩得咚咚响。
然后一切重归黑暗。
嘭。
闷响,那是铁手套拍在人脸上的声音。
接着是惨叫。
厮杀声又重新响起,佣兵与劫匪间继续开始搏杀。
艾莉拽着莲退回车厢,车帘拉上,三个人缩在车厢的木板壁间,外面声音被布帘隔开一层,但闷响和惨叫依旧往耳朵里钻。
“娜塔莉,魔法水晶。”
“在这。”
棕发女孩从包里掏出那枚水晶,艾莉右手覆上去。
她闭眼,风系精灵从她掌心渗出,从车帘缝隙钻出去,沿四周扩散。
风系感知魔法范围小,但胜在不需要目视,广场上所有活动的物体,都在她脑子里铺成一张平面图。
三十来个佣兵们退缩在马车边,其中最多的是西侧三辆马车形成的半弧里,十四个还站着,五个倒了。
劫匪散在四周,大约百来号人,密密麻麻。
五个重甲士兵在东北角杀开一条口子,已经撂倒十来个人,但更多劫匪从巷子里涌出来,拿着绳套和钩镰枪。
他们伤不了穿全身甲的人,但也不用伤。
用绳索勾住脚踝,钩镰枪卡住护臂缝隙,三四个人一起拽,再重的铁罐头也得倒。
一个重甲士兵被绊倒,铁甲砸地的声音像翻了口铁锅。
七八个人扑上去,骑在他身上拿石头砸面甲上的观察缝。
得帮帮他们,艾莉睁眼,右手按在车厢底板上。
那个倒地的重甲士兵身下泥地突然鼓起,一个土包从平地里隆起半人高,把趴在铁罐头身上的那群人掀翻开,重甲士兵借这股力顺势翻身站起。
莲蹲在角落里,看艾莉手按在木板上,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但外面传来劫匪惊慌的喊声。
她不懂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主人在做的事情,比凭空点火要大得多。
“娜塔莉,帮我看窗帘别露缝。”
“好。”
娜塔莉跪在车厢边,双手把厚布帘压实,帘子底部有一线缝隙,她拿自己的挎包抵上去,堵得严严实实。
车厢里泛起五色魔法精灵的亮光。
水蓝、棕黄、淡青,魔法精灵被大量催动时会发光,五颜六色的光在车厢里交替闪烁。
这些光一丝一毫都没漏到外面去。
风刃从车帘缝隙钻出,沿圆弧轨迹飞行,劈进人群里。
他们只看得到青色弧线在空中拉出残影,比弩箭还快,被切中的人突然倒下。
水弹凝在空中,砸向绳套杆子密集的区域,不致死,但水球裹挟的动能能把人直接砸飞。
藤蔓从土里钻出来缠住脚踝,让冲锋的劫匪一个接一个栽倒。
这些魔法在释放时被艾莉改变过轨迹,让人判断不出是从哪里释放的。
火球她没用,太亮了。
“什么——这什么东西!”劫匪阵里有人尖叫。
他们以前是镇民,是农夫,是被饥荒和乱世逼到墙角的普通人。
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武力就是刀剑,魔法?那是大城市里才有的,是他们在酒馆传闻中听过但从未亲眼见过的东西。
现在这些东西劈头盖脸砸下来。
看不到人,看不到源头,只有从黑暗中不断出现的攻击,五颜六色很好看,也很致命。
“五系魔法都有?!”一个嗓门大的劫匪嚎了声,“这商队里起码三个以上的魔法师!”
哈塔笑了,这回他笑得痛快,底气十足。
他知道是谁在帮忙,观光客。
“海因茨!我说过你惹不起!”他的笑声穿过人群,“商队里有你拎鞋子跑都够不着的大人物!”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又露出来了。
海因茨站在树底下,脸色发灰,他看到自己的人在广场上像待宰羔羊一样,三个两个栽在地上,有的捂着伤口打滚,有的被藤蔓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身边那几个私兵把他围在中间,铁矛朝外,但矛尖对着的是空气。
打不着。人家根本没站出来让你打。
…
车厢里,艾莉放下手。
额头有层薄汗,太阳穴位置突突跳。
五系魔法一起用,精灵消耗太快了,水晶补充魔力的速度跟不上甩魔法的速度,体内魔法精灵所剩无几。
“不行了,你来。”艾莉对娜塔莉说。
“我来?”
“嗯,我给你位置,朝那边用魔法。”
艾莉闭眼靠在车厢壁上,用风系余力感知外面的情况,在脑子里画出那张地图,“广场北边十五步,有一堆人,大概九个,往佣兵那边冲。”
“知道了。”
娜塔莉五指微微张开,车厢里的温度骤然升高。
莲感到空气变烫,像有人在车厢正中间架了口炉子。
那个棕发女孩的右手掌心凝出光,不是之前生火做饭时那种小火球,是拳头大小的赤红光团,亮到刺眼。
“北偏东,高抛,十五步。”艾莉报坐标。
娜塔莉翻手,光团从掌心射出,穿过车帘。
布帘被烫穿一个洞,焦黑边缘还在冒烟。
外面传来爆炸声和惨叫。
“偏了点,往左半步。再来。”
第二发。
第三发。
如果说刚才艾莉的五系魔法像十几把不同的刀从各个角度切,讲究精准、隐蔽,那娜塔莉的火系魔法就不讲这些了。
她讲覆盖。
掌心里的火球越来越大,到后来她不再一颗一颗丢,而是抬手往上轰。
火球升空后炸裂成无数颗碎火星,像烟花一样散开,呼啸砸向地面。
火流星。
铺天盖地的火流星覆盖车队以外的整片区域,广场边的几间房子被点燃,木梁上火焰蹿起老高,浓烟裹着焦味翻滚。
火光透过车帘上被烧出的那些窟窿打进来,映在棕发女孩脸上,她表情很专注,掌心光芒一明一灭。
“还有吗?”
“北边清了,西南还有一群,大概十二三个人,距离远一点,二十步。”
“好。”
每报一个位置,马上就有火系魔法朝那边砸,艾莉如同观察手那样,指挥炮兵对敌方阵地发起火力覆盖。
外面安静下来了。
不是彻底安静,还有火烧房梁的噼啪声,有人哭嚎的声音,有马匹受惊打响鼻的声音。
但刀刃入肉的闷响停了,打斗的金属碰撞停了。
火光照亮整个广场。
佣兵们站在火光里,满脸都是迷糊与痛快交织的表情。
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脑袋还昏昏沉沉的,但眼前画面说明一切,广场周围那些冲上来要他们命的劫匪,正在满地翻滚、惨叫、抱头逃窜。
火光中,到处是扑腾的人影。
有几个跑得快的窜进巷子,踩到从地缝里钻出来还没消退的藤蔓,被绊个狗啃泥。
有两个抱在一起蹲在墙角瑟瑟发抖,像两只被猫堵住的老鼠,更多的躺在地上。
佣兵们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嚷了一声:“干他娘的!”
欢呼一下子炸开。
十几个东倒西歪的佣兵互相搀扶着站直,刀举过头顶,嗓子里喊出来的声音沙哑而兴奋。
他们不在意到底是哪路神仙在帮忙,能活下来就行。
五个重甲士兵站在广场东北角,铁甲上沾满泥土和血迹,面甲打开,露出中年人面孔,喘着粗气。
他们脚下横七竖八倒着二十来号人,绳索和钩镰枪撒了一地。
哈塔骑在一匹不知从哪牵来的马上,手里握着弯刀,朝广场边那棵树底下的方向喊。
“海因茨!”
树下已经没人了。
那个矮胖身影在火流星开始覆盖的第二轮就跑了,他那几个私兵跑得比他还快,铁矛和盾牌扔了一地,踩着火星子就窜进黑暗里不见了。
哈塔在马上哈哈大笑,笑声在燃烧的镇子里回荡。
笑完了,他转头望向车队中段那辆拉起帘子的马车。
车帘上烧了七八个焦黑窟窿,边缘还冒着白烟。
他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心里有数就行了。
车厢里,三个人谁也没动。
外面的欢呼声隔着帘子传进来,莲听了两秒,然后站起身,从杂物箱里取出一条干净帕子,蹲到车帘边上那些焦黑窟窿前,把冒烟帘布一个一个拍灭。
拍完了,她回头。
“小姐,要倒水吗?”
艾莉看她,火光从帘子窟窿透进来,照在莲那张有疤的脸上,淡蓝眼睛望自己,不慌不忙。
整场混战,从头到尾,她就坐在角落里,外面天塌地陷,她的世界只有这个车厢里的人。
“倒吧。”艾莉说。
莲点头,拧开铜壶,给瓷杯都加上温水,递给二人。
水面泛着细碎的火光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