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没第一时间走。
天蒙蒙亮的时候,佣兵们已经动起来了,他们拎着刀往镇子北边去。
哈塔站在马车上看佣兵们鱼贯钻进巷子,没拦。
他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扫过广场上躺着的那些人,有劫匪,有佣兵。
火烧过的房梁还在冒烟,焦黑木头散发刺鼻气味,地面上零星可见深色血渍。
佣兵里死了六个,伤了十二个,两个重伤,六个还能走但提不起刀。
海因茨的宅子在广场北侧第三条巷子尽头,石砌两层小楼,门口挂着鹿角装饰,窗户镶的是真玻璃。
粮断三个月的镇子,领主家有玻璃窗。
一个多小时后,佣兵们回来了。
脸上喜气洋洋,几个人扛着麻袋,有的抱着木箱,叮叮当当响的那种。
海因茨家的粮仓、地窖、卧室柜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矮胖子本人早跑没影了,宅里只剩几个老仆人蹲在灶台边瑟瑟发抖,佣兵也懒得理他们。
艾莉靠在车厢壁上,看那些来回搬东西的身影。
莲在马车外面擦铜壶,擦得一丝不苟,好像什么事都跟她没关系。
“艾莉姐。”
娜塔莉坐在对面,盯帘子外头看了一会儿,嘴唇动动。
“这样做…和那些劫匪有什么区别啊?”
艾莉转头看她,这丫头眼睛里没有指责,更像是真的在问。
“有。”艾莉说,“一个是主动抢别人,一个是自卫后抢别人,这就是赃物和战利品的区别。”
“那不都是抢?”
艾莉没立刻回答,她视线偏向车帘缝隙,穿过去,落在广场角落。
那里躺着六个盖麻布的身形,是昨晚死掉的佣兵。
布下面轮廓僵硬,鞋底从布尾露出来,旁边是个活着的佣兵,左臂吊布条,一言不发,右手搁在其中一个麻布身上。
娜塔莉顺她的视线看过去。
看见了。
“高尚。”艾莉收回目光,声音不大,“一件坏事不做,听着好听,但未必聪明,对外面那些人仁义,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她伸手指那些扛战利品往回走的佣兵,“我听哈塔说,抢回来的那些,粮食归商队,银钱和铁器大多数得分给死伤佣兵的家属,当抚恤金。”
“人死了挣不了钱,家里老婆孩子吃什么?这时候你去跟她们讲'我们不忍心抢,所以你自己想办法吧',你讲得出口?”
娜塔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看,然后点点头。
艾莉没再说什么,靠回去闭眼。
脑袋还有点沉,放松下来困意就席卷上来,体感上还是像通宵加班第二天凌晨五点钟的那种乏。
要是有杯咖啡就好了。
艾莉开始清晨冥想,想要补充魔力,但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
商队在中午前启程,走了半天。
这段路跟之前进卡莱尔时差不多,沿途村庄冷冷清清,偶尔看到几个老人蹲在路边发呆,眼窝深陷,活人比鬼多不了几分精气神。
午后,天空放晴。
前方地平线冒出一条深色的线,起初以为是山的影子,走近才看到是城墙。
稻歧城。
卡莱尔与山地矮人王国接壤的边境城市,也是他们进入这个国家以来,见到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
城墙是灰褐色石块垒起的,不高,大概三丈出头,上面长着黄绿相间的青苔。
商队在城外的土坡后停住。
有了前车之鉴,商人们不打算把拉货的马车驶进城,哈塔打算亲自进城雇佣新的佣兵,还要采购物资。
他翻身下马,在队列前后走一圈,脸色越走越难看。
能打的佣兵前前后后算一遍,还剩十一个,有的手臂绑着绷带,有的脸上挂彩,但至少还能提刀,勉强算有战力。
原来三十多人的护卫折去一大半,剩下这点人看货都紧巴巴,更别说分兵。
他站在队列中央想了半天,既要留人看货,又要有人陪自己进城。
人根本不够。
他绕着原地转两圈,脚步停在队伍中段那辆帘布被烧得千疮百孔的马车前。
“艾莉大人。”
哈塔语气跟之前不一样,前几天他叫小姐,尽管巴迪伯爵说过艾莉的身份,但毕竟是个小姑娘嘛,能厉害到哪里去。
经过昨晚之后改叫大人了,而且叫得很自然,没有半点勉强。
“您要不要去城里逛逛?”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灰发少女的脸,碧瞳看他一眼。
这不是邀请逛街,这是让自己充当进城护卫。
艾莉想了想,点头,“行。”
帘子放下。
车厢里,艾莉开始翻东西。
世界树法杖和魔法水晶都塞给娜塔莉,“这两个你带着。”
“嗯。”
能抗魔的青色斗篷,艾莉披到自己身上。
“莲。”
“在。”
莲守在车边,一直等命令。
艾莉从行李底下摸出好几个巴掌大的布袋,解开一个,里面金币闪亮。
她把布袋一个接一个塞进莲的胸口衣襟里,她的身材在这方面有天然优势,东西藏进去,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贴身放着,别让人碰。”
“是。”
艾莉又扯下两块深色头巾递给娜塔莉和莲,拿来遮脸的,她不想太惹眼。
准备完毕,三人下车。
随行的除开哈塔,还有卖奴隶的那个商人。
他手里拽着根绳子,绳子串着那十多个奴隶,腕上套铁环,一个连一个。
奴隶被牵着走的样子像串蚂蚱。
莲走在艾莉右后方半步距离的位置,视线经过那串奴隶时停了一下。
不到一秒,就收回来了。
…
稻歧城的大门从外面看还算正常,进去之后味道先到。
不是臭,是那种混杂、浓稠的气味,像有人把油脂、发酸的汗和铁锈味搅在一起泼到地面上。
这些东西经过无数脚板踩,渗进石缝里,成了这座城永远洗不掉的底味。
街道不宽,石板路面坑坑洼洼,缝隙里长着黑色不明物。
两侧房屋紧挨,二楼阳台伸出来几乎碰头,搭的晾衣绳上挂着灰扑扑的布条,也可能是衣服,看不清差别。
行人不少,但没有一个脸上带笑的。
那些人走路步伐紧凑,肩膀端着,眼珠子乱转。
每个人经过旁人都下意识缩一下身子,像是在躲什么。
年轻的汉子腰间别刀,不藏着,明晃晃挂在外面,有几个蹲在巷子口嚼干粮的,嘴在动,眼睛盯过路人的腰包。
这氛围…艾莉脑子里蹦出一个词:PVP服务器,还是刀战房。
弱肉强食已经不是潜规则,是明规则。
你强你活得好,你弱你连走路都得贴边走。
奴隶商人牵奴隶先拐个弯,朝南边奴隶市场去了。
他走之前朝哈塔点下头,意思是买卖做完来找你汇合。
艾莉目送那串奴隶拐进窄巷子里,最后一个是年纪不大的女孩,头发剃得很短,铁环在手腕上晃荡。
莲也在看。
哈塔带她们拐两条街,在一栋看上去比周围房子都结实的石头建筑前停下。
门口挂着块铁牌,锈迹斑斑,上面刻的图案是一柄剑交叉一面盾,佣兵公会。
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暗。
靠墙一排木头柜台,柜台后面钉着木板,板上贴满泛黄的羊皮纸,是委托单。
大厅里摆了十来张桌,角角落落坐着人,空气里弥漫劣质酒精和旱烟混合的味道。
有的磨刀,有的打牌,有的就那么干坐着,把玩手里刀柄。
哈塔一进来,至少二十双眼睛同时转过来。
一个中年男人,穿得像富商,腰间鼓鼓的:有钱。
两个少女:不是威胁。
一个看起来高点的女人,布巾遮脸:看身板也不像能打的。
这些人露出的表情让人很不舒服,他们在心里算你身上有多少油水,值不值得动手。
一张堵在门口附近的桌子,五个人,为首的光头佬站起来。
脖子上一圈肉,穿件发白皮衫,手臂上有个旧刺青,看不清是什么。
“嘿。”他拦住路。
“这位老板,新来的吧?”
光头佬目光在哈塔腰间的钱袋上停住两秒,然后扯出个笑,那不是笑,是亮牙。
“跟您说个事儿。咱这公会有个规矩。”
“发委托,收展示费,佣金一半,接委托,预收保证金,也是佣金一半,公会的规矩,大家都守。”
后面四个人齐刷刷站起来,椅子腿刮石地板的声音很刺耳。
哈塔扭头看眼柜台后面那个公会职员,那人低头假装在整理羊皮纸,这明摆着不是公会的规矩,是这帮人的规矩,职员装看不见。
艾莉从哈塔身后走出。
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腰间挂着黄色佣兵牌。
斗篷底下的身形,矮,窄,一个成年男人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的那种体格。
光头佬低头看她,像在看只猫非要挡道。
“小妹妹,大人说话——”
艾莉没跟他多废话,左脚上前半步,右手攥拳,从下往上。
一丝魔能被调出,汇集在右手上,拳头砸在光头佬下巴处。
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往后仰,整个人脚跟离地,后脑勺撞在桌子边沿上,桌上杯子和骰子弹起来叮叮当当滚一地。
后面四个人愣了半拍,半拍就够了。
艾莉一步迈到最近那人面前,右脚蹬他膝窝,那人单膝一跪,她顺势反手肘击,实打实砸在后颈,人直接趴地上。
第三个抽刀了,但只来得及抽到一半,艾莉脚底已经踩在他手背上,把半出鞘的刀连手一起踩回桌面,跳起来膝盖顶在他胸口,人仰马翻。
第四个扭头就跑。
第五个跑得更快,椅子都撞翻了。
整个过程从第一拳到最后一脚,六秒。
二十多双眼睛的目光性质变了,从油水变成不好惹,这少女真是C级佣兵?
光头佬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嘴角淌血,门牙好像松了一颗。
他扶桌子要站起来,膝盖打两下晃才站直。
“你,你。”
跑出门口那两个在外面嚷嚷起来,嗓门不小,说的是:里面有个疯丫头动手打人。
门口围观的几个佣兵哈哈笑起来,“连小姑娘都打不赢,这帮孙子还有脸叫唤。”
有人吹了声口哨。
光头佬脸涨得通红,带着那两个还能动的同伴踢踢绊绊跑出去。
大厅里的空气忽然松弛下来。
几张桌子的人望着艾莉,眼神变了味。
有个翘二郎腿靠墙坐的黑发女佣兵举起酒杯,朝她那方向晃了晃,不知是敬酒还是看热闹。
哈塔咳了一声,快步走向柜台。
“发布护送委托。”他把一张写好的羊皮纸推过去。
柜台职员抬起头,看了哈塔一眼,又看看还站在大厅中间的小个子斗篷身影,手脚麻利地接过去,往木板上一钉。
委托内容贴出来了:
护送商队,由稻歧城出发,经图拉山口进入山地矮人王国,抵达首都法班提要塞,再护送返回。
路程单程约七天,往返约一个月。
佣金:五十枚银币。
这个数字贴出去之后,大厅里原本漫不经心磨刀打牌的人,有好几个坐直了。
一枚金币,在这种地方是大钱。
边境城市的B级佣兵一个月活做满能挣三四枚银币,这佣金等于一两年的收入,而且路线是往矮人王国走。
矮人地盘治安好,那边矿工多,路上最大的威胁是魔物和碎石路,不是人。
换句话说,钱多,活不难。
一个精瘦男人走上来,脖子上挂着黄色佣兵牌,C级,和艾莉一个等级。
“商队几辆车?什么货物?”
哈塔一一回答。
接着又来了几个,然后是一群。
柜台前围了十来号人,你一句我一句问路线、问编制、问到了矮人那边是等多久还是卸了货就走。
哈塔应对这种场面很老练,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漏。
艾莉退到角落,靠在墙边。
娜塔莉贴着她站,布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在偷偷观察大厅里的人,好奇又紧张,像第一次进游乐场的小孩,什么都想看但又不敢离大人太远。
莲站在艾莉另一侧。
她的站位很微妙,不紧贴,但刚好挡住从右侧接近艾莉的路线。
“小姐,要买水吗?”莲小声问。
她看到角落有个老妇人摆水摊,一铜板一碗。
“不喝外面的水。”
“是。”
半个时辰后,哈塔谈妥了。
招到十四个人,其中两个B级,其余C级,那个黑发女人也在其中。
和原来的佣兵队比差一截,但应急够用了。
矮人那边不需要太多护卫,过了图拉山口就是对方的巡逻线。
从公会出来,日头偏西一点。
哈塔领新招的佣兵去搬路上需要的物资,回城外商队跟前,做交接。
艾莉三人跟在后面,穿过几条街道时,路过奴隶市场边缘。
木栏围起来的空地上,一排排人蹲着坐着,脖子上拴绳。
那个奴隶商人也在里头,他正跟买家在讨价还价,手指戳着其中一个肌肉结实的**隶比划。
出城门时,夕阳已经压在城墙上了。
回到商队,哈塔开始清点补给物资,新招的佣兵跟老佣兵互相打个照面,气氛谈不上融洽但也没起摩擦。
队伍重新编列,往南。
图拉山口在南边三天路程的位置,过了山口就是矮人地盘。
商队朝那个方向缓缓移动,车轮碾过干裂的土路,扬起一线浅黄灰尘。
车厢里,娜塔莉把法杖和水晶还给艾莉。
“今天那几拳好帅。”小姑娘眼里亮晶晶的。
“…你看出来那是拳头?我还以为斗篷挡住了。”
“我蹲下去看的。”
“…”
这丫头追星追到蹲地上看,也是服了。
窗帘外面,旷野在暮色里铺展开去,远处山影绰约。
南边群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是图拉山脉的北沿,山地矮人王国就在那片山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