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拉山口比想象中矮。
两侧山壁被劈开，中间豁出几十丈宽的通道，石壁上凿着许多标记，锤子和镐头都有，下面刻了矮人的方块文字。
地面铺的是碎石路，踩上去咯吱响，车轮轧过时弹跳不断，装货的木箱在车厢里叮叮哐哐。
往前走不到半里路，关卡出现了。
石头垒的岗哨，两层，上面有射击孔。
铁栅门开着，哨塔下面摆着两排木桩，正常时候应该用铁链连起来拦路，现在铁链卸了，整整齐齐盘在木桩脚边。
没有人。
哈塔勒住缰绳，队伍停了，他下马，蹲在关卡前看地面，看了半天，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没有打斗痕迹。”
他走进岗哨里转了圈出来，里面的桌椅板凳还在，灶台上锅碗不剩一个，连墙上挂工具的铁钩都拧下来带走了。只留一面矮人军团的旗帜，叠得方方正正搁在窗台。
“整理过。”哈塔皱眉，“该带的全带走了，能拆的都拆了。”
“不像撤退。”那个精瘦的C级佣兵凑上来说，“倒像搬家。”
哈塔没接话，眼睛盯着南边延伸的山道，表情很难看。
矮人不要这个关卡了？
这不是一个路边窝棚，是图拉山口北面的第一道防线。矮人在这块地方经营了上百年，哨塔的石头上苔藓都长出年头了，不是随随便便就放弃的东西。
商队里的气氛沉下来。
新来的佣兵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老佣兵闷着不吭声，但手不自觉地往腰间刀柄上放。
哈塔挥了下手。
“继续走。”
…
过了山口往南，山路变窄，两边山壁退远，地势逐渐开阔。按照商路图标注，这一段再走半天就能到矮人的第一个地面定居点——坑道入口外围的农垦区。
矮人大多住在地底坑道里，闷在山肚子内部挖矿冶铁锻造，日子过得跟地鼠差不多。但总有一部分人得留在地面上干活，种粮食、养牲畜、盯着天上的太阳判断季节交替。矮人管这叫“晒阳台的”，是坑道里那帮人对地面同胞的戏称。
日头偏西时，农垦区到了。
梯田。
沿着山坡一层一层垒出来的梯田，石头坎，灌溉沟渠用石槽接山上溶洞流下来的水。矮人干活跟他们锻铁一样，齐整，连地边的排水口间距都一模一样。
田里种的是黑麦和一种矮杆的豆子，麦穗已经弯了头，沉甸甸的，再过十来天就该收了。
没有人收。
田埂上空空荡荡，连看田的草棚都没人，棚子里杵着几把锄头，柄上爬了蜘蛛网。灌溉沟渠的水还在流，哗哗响，淌过石槽拐弯，汇进下面一层梯田，浇着没人管的庄稼。
那种感觉很怪。
庄稼活着，田活着，水也在流，就是人消失了，像有人按了暂停键把所有NPC抽走，只留下背景在自动运行。
艾莉站在车辕边上往外看。风吹麦浪，金绿色一层层翻过去，好看，但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粮食快熟了不收。”她嘀咕。
魔王的声音在脑子里响：
“矮人对粮食看得比命重，地底不见天日，能种出来的东西金贵得很。这种田搁在平时，哪怕打仗，他们也会留人守着。”
“现在没留。”
“所以你该想想，什么事情能让矮人连命根子都不要了。”
不是一个让人开心的推论。
哈塔骑马绕场子兜了一圈回来，嘴角往下拉，能挂秤砣。
“一个矮人都没有。”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前面几辆马车的人听得见，“住的地方也收拾过了，和关卡一样，能带走的全带走了。”
最前面马车上，一个做皮货买卖的商人探出个脑袋，胡子打了蜡，光溜溜亮。
“哈塔。”
他舔了下嘴唇。
“我觉得吧，这趟不太对劲。要不…咱们原路回去？”
他说完看左看右，想找几个同意的目光撑腰。
没找着。
“回去？”第二辆车上的铁器商人先开口了，嗓门不小，“回去把这一车生铁锭卖给谁？卡莱尔那帮饿鬼？他们连自己都喂不饱。”
“老古的话糙理不糙。”第四辆车的布匹商人也站起来，擦擦额头上的汗，“我拉了六百尺粗麻布，全是矮人矿坑里用的那种规格，过了这山头卖得出去，退回去我喝西北风。”
“可前面万一…”
“万一什么？”铁器商扭头瞪他，“万一有危险？我的命和我这车铁锭一样值钱，但让我白拉这一趟，不如杀了我。”
皮货商缩了缩脖子。
哈塔没表态，他看向后面那些佣兵，新招的那十四个人，脸上表情各异，有人无所谓，也有人烦躁紧张，但没有一个主动提撤退。
委托已经接下，签了字的东西，半路跑等于违约，佣兵公会那边名声就臭了，还会被处罚。
况且，缺乏信息。
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情况，矮人可能收缩防线，可能是矿脉出事，可能是哪里打仗调了人，可能性一大把，没有一个确切答案。
在这种时候继续往前走，赌赢能做成生意，赌输亏路费加一整趟货本，搞不好小命也得搭进去。
“走。”哈塔拍马背，“放哨的拉远，东西两翼各派两个人，前方探路不低于二百步。”
他没怎么怕，因为他知道，自己这边可是有那个“观光客”。
商队继续动。
…
晚上，队伍拐进一条山谷边缘的凹地扎营。
三面是石壁，只有一面朝路，好防守，也不容易被发现。
哈塔选营地的眼光确实毒，从诺顿一路过来，还没选过一个差的。
篝火升起来。
放哨佣兵分三班，第一班已经散到外围去了，暗处偶尔能看到火把的光点晃一下，又灭掉。
艾莉三人在马车旁搭了个简易灶台，三块石头支口锅的那种。
莲蹲在灶前，手脚利落地处理食材。
野菜汤打底，干肉切碎下锅，加了点盐粒和碎面饼增稠。
锅盖揭开时白气冒出来，香味往四面八方钻，隔壁几辆车的商人和佣兵闻到味都往这边瞟。
不是说食材多稀罕，同样的东西换个人煮出来就是另一个味道。
莲煮的东西有种稳当的好吃，说不上精细，但火候恰到好处，调味不多不少，干净利落。
就像她做所有事情一样。
“吃。”莲盛好碗递过来。
有了莲以后是真省事，劈柴、生火、做饭、洗碗、整理行李、铺床，这些琐碎事全被她一个人包了。
之前这些活是艾莉和娜塔莉分着干，现在则完全不需要操心。
回想起来，那段日子简直是原始人生活。
而莲只是一个女仆。
普通贵族家里标配至少四五个这种级别的仆人，大贵族几十个，德莱维家的城堡里，光厨房就有十来号人轮班。
那些上层人的日常生活大概跟天线宝宝差不多：太阳升起来，宝宝们开始快乐的一天，完全不需要思考今天吃啥穿啥去哪。
有钱真好。
等等，我现在好像挺有钱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掐灭，有钱归有钱，但也要用在该用的地方。
娜塔莉捧碗坐在火堆旁边，碗里汤喝了大半，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
“莲姐做的饭真好吃。”
声音很小，但足够艾莉惊奇，这小姑娘不怕生了？
看来时间确实能解决这个问题，只要相处的时间足够长，娜塔莉和莲也会变得熟络起来。
“谢谢小姐。”莲出声感谢，她脸上气色越来越好了，瘦俏的脸型慢慢饱满起来，要不是这道疤，其实她还挺经看的。
而她那瘦到病态的身形也在逐渐恢复，艾莉在闲下来时，眼光总是忍不住朝莲的胸前瞟。
为什么连长期营养不良的人，也能这么大？
每当艾莉意识到自己这想法时，往往会用力摇头，想要把这想法甩出脑海。
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会让她坐立难安，不应该呀，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挫败感。
想不通。
三个人围火堆吃着，锅底还剩小半锅汤，灶台上的柴火噼啪响，火星子飘散在夜空里。
这时候，脚步声。
不是佣兵巡逻的沉重脚步，是一种轻而稳的节奏，脚掌落地很轻。
艾莉放下碗，眼睛朝那边看。
火光外围，一个黑发女人走来。
她比艾莉高出个头，和莲差不多高。
黑色长发绑在脑后，没什么多余装饰，穿一身深灰色旅行衣，袖口收紧，裤管扎进靴子里，动作干净利索。
腰间挂两把武器，一长一短，都是窄柄匕首，系棕色皮带。
棕色佣兵牌在火光下晃了下，B级。
白天在佣兵公会里举酒杯那个。
她在火堆旁站住，没直接坐下来，“介意吗？”她朝空的那块石头偏了下头。
“坐。”
她坐下，说话声音不高，“我叫奥诺拉，今天新来的。”
“艾莉。”
只说了名字，没介绍其他两个人。
奥诺拉也没追问，视线在娜塔莉和莲脸上各掠一下就收回来，很有分寸。
“白天在公会，你身手不错。”奥诺拉说，火光映在她脸上，面相英朗。
“你遮住脸，我还当至少四十岁，经验丰富的老佣兵，没料到这么小。”
“我全程兜帽没摘，你怎么知道是我？”
“凭感觉。”她看艾莉一眼，“你的气质不对。”
“什么意思？”
“你的坐姿、动作，不是贵族小姐该有的，你像一个成熟战士穿了件少女壳子。”
艾莉抿下嘴角，没接。
“我直觉很准的。”奥诺拉端起莲刚递过来的汤，莲是看艾莉没有拒绝意思才盛的。
“手艺不错。”
莲没吭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奥诺拉又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站起来。
“直觉告诉我，接下来的路不好走，前面情况不明。”她拍拍裤子上的灰，目光往营地外围黑暗处扫一圈，“请多指教。”
然后她看娜塔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
“神秘的高手小姐，还有你的魔法师同伴。”
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融进夜色里。
安静了几秒。
“哎？”
声音是从娜塔莉那边发出来的。
小姑娘捧着碗，眼睛瞪得圆圆的，先看走远的奥诺拉背影，再扭头看艾莉，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她怎么知道我是魔法师？”
艾莉端碗看她，上上下下扫几眼，然后笑出来。
“你自己看看你。”
“嗯？”
“你用来装东西的包包是用魔法袍裁出来的吧。”
娜塔莉下意识摸向腰间。
“再加上你身子侧斜，习惯性让右边空出来，给右手留出施法空间。”
“……”
娜塔莉的脸一点一点红起来。
“那不就等于写脸上了吗！”
“欸——！”
小姑娘埋头进碗里，耳朵尖通红。
艾莉笑了两声，没再逗她。
不过奥诺拉这个人…
观察力不赖，说话方式也有意思，点到即止，不问多余的东西，来去利落。
佣兵牌是B级，但那种走路时的重心控制和脚步声的刻意压制，不像B级该有的水平。
想多了也没用，走着看吧，之后留个心眼。
…
接下来三天，商队沿着山间商道往南推进。
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越来越高，岩壁上时不时能看到矮人凿出来的标记和路引，锤头向左表示前方有饮水点，锤头向右表示岔路口，锤头朝下表示前方有坑道入口。
坑道入口经过了两个，都封着。
不是坍塌，是从里面用石块封死的，缝隙里灌了铁水，凝固后的铁渍从石缝渗出来，灰黑色。
矮人把自家门焊死了。
这种做法在矮人历史上不是没出现过。
艾莉的游戏知识库里有条记载：当外敌入侵且地面防线失守时，坑道矮人会启动铁闭，即封死所有通往地面的入口，在地底自给自足，等外面的事情解决了再开门。
这意味着地面上发生了矮人无法抵抗的事情。
第三天傍晚，商队经过一条横切山谷的河道时，车厢外传来莲的声音。
“小姐。”
她声音很轻，但语调和平时不一样，多了一丝警觉。
“风里有味道。”
艾莉掀起车帘，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从南面吹来，裹着松脂和碎石的干燥气味，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腥。
不是血腥味，更粗粝，更浓，像动物窝棚里经年积累的体臭和排泄物混在一起那种。
哈塔也闻到了。
他在队伍前头勒住马，抬起右手，攥拳，马车陆续停下。
前方派出去的探路佣兵还没回来，按时间算，早该折返了。
等了约莫一刻钟，北边山坡上有人影动，不是从前面回来的，是从侧翼绕回来的。
探路的佣兵。
两个人，半蹲着从灌木丛里滚下来，连滚带爬跑到哈塔马边上。
打头那个是新招的C级佣兵，脸白得像从面缸里捞出来，嘴唇哆嗦，话都说不连贯。
“前面，，山头上！”
“慢慢说。”
“兽人。”他吞了口唾沫，“不是散的，是军队，狼人和狗头人，穿着一样的护甲，拿着一样的武器长矛和弯刀，满山遍野！我们趴在岩石后面数了一下。”
他伸出手，手指在抖。
“光目测至少三四百。这还只是我们能看到的，山背面还有多少不知道。”
三四百兽人军队，整条商队安静下来。
那些空无一人的关卡、收拾干净的定居点、封死的坑道入口，现在全说得通了。
矮人缩回地底去了，地面完全让给兽人。
而他们这支二十多辆马车的商队，正好走到兽人大军的行进路线里。
“所有车不准点灯，马嘴全绑上。”
哈塔压着声音传令，从头走到尾，每句话只说一遍。
“佣兵收近，不要散出去，退到车队两翼，刀出鞘但不准发出声响。”
佣兵们开始动起来，如果说遇到盗匪，献上财物后还能换得一条命，现在遇到兽人可不和你讲这些有的没的，这是事关所有人生死存亡的问题。
火光已经全灭了，但暮色还剩最后一点光，勉强能看到彼此的轮廓。
奥诺拉经过艾莉马车时脚步顿了一下，朝她看一眼。
她没说话，点下头，走了。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接下来可能会很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