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们没给半句废话的时间。
十几个矮人抡起战斧就冲上来,他们身材不高,但奔跑时脚步声沉闷如鼓,链甲铁片互相撞击,哗哗响成一片。
那速度和体格完全不像矮小种族该有的样子,每一步都带着让地面微微发颤的分量。
“等一下!我们不是敌人!”哈塔拔马上前,双手高举,“我们是商队!从卡莱尔来的商队!”
回答他的是一柄飞旋而来的战斧。
斧刃从他左肩擦过,带起碎布,马匹受惊嘶鸣,前蹄扬起,险些把他掀下去。
他死死攥住缰绳,脸上的沉稳终于裂开一道缝。
“该死,听我说完!”
矮人已经绕到侧翼,斧头剁在马车车辕上,硬生生将三指厚的木头劈成两半。
赶车的车夫吓得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保护商人!挡住他们!”哈塔吼道,“但不能伤他们!”
佣兵们硬着头皮迎上去。
第一个接触的佣兵举起剑格挡,矮人战斧砸下,巨力透过剑身传到双臂,震得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矮人比他们矮了一个多头,但那圆滚滚的胳膊粗得跟大腿似的,每一斧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架势。
佣兵们只敢防守、格挡、后退,不敢真刀真枪砍回去。
这是坑道,矮人的地盘。
真动了手,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外面是兽人,里面是矮人,那才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我们是商人!”哈塔还在喊,“以前来过这边,价格公道的!”
红胡子矮人一斧抡开挡在面前的佣兵,根本不听,嘴里骂出一长串矮人语,翻译过来大概意思就是:滚你的公道。
那五个仆从穿好重甲后顶在最前面,铁甲挨了好几下,凹进去几个坑,但人没倒。
巨剑横在身前当盾用,任凭斧头砸来,他们也不敢还手,只是用身体和武器把矮人隔开。
但矮人力气太大了。
一个重甲步兵被连续三斧砸中胸甲,整个人踉跄后退,脚下一绊,轰然倒地。
另一个矮人立刻补上,举斧就要往他身上剁。
“停手!”
没用。
侧翼佣兵的情况更糟,一个年轻佣兵格挡不及,矮人一斧劈过来,他本能地闪身,斧刃擦着他的肋骨飞过去,皮甲裂开一条口子。
再有半寸,就要开膛了。
那佣兵吓得脸都白了,握剑的手抖个不停。
又一斧劈来,避无可避。
“铛!”
金色光芒在昏暗坑道里炸开,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眯起眼。
艾莉单手持砍刀,硬生生接下那一斧。
金光从她体内涌出,沿手臂、手腕流淌到刀身,那把粗陋的宽背砍刀此刻通体浮现金色流光,像寺庙里供奉的圣器。
她推开那柄斧头,侧身,又一把斧头从右边劈来。
脚步横移,砍刀从下往上一撩,刀脊磕在斧柄上,把那沉重的战斧弹开。
紧接着第三、第四个矮人夹击而至,一高一低两柄斧同时招呼过来。
她往后跳半步,砍刀划出一道金色弧线,先挡高处那柄,刀锋顺势下压,把低处那柄也带偏方向。
四五个矮人围着她,战斧翻飞。
坑道里回荡金属碰撞的密集声响,火星乱溅,金光和火把交织,把矮人们粗犷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艾莉没攻,一直在挡,动作流畅,每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刚好卸掉矮人的力道。
“别打了!”
她声音不高,但金光随她开口忽然膨胀,难以形容的压迫感笼罩下来。
红胡子矮人挥出去的斧头悬在半空,肌肉绷紧,青筋暴起,但就是没砍下去。
他瞪大眼睛看面前的灰发少女,那流转的金光,他见过,在很多古老壁画里。
其他矮人也停了手,粗重喘息声在坑道里回荡。
安静下来了。
“你是什么人?”
艾莉收回砍刀,金光没有散去,仍然沿她的肩膀和手臂缓缓流淌。
“勇者。”安静坑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佣兵们先愣了一拍,然后表情变了。
从震惊到困惑,再到难以置信,这少女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竟然是勇者?
“我们一直…和勇者…一起走?”
没有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红胡子矮人重重从鼻子里哼一声,他把战斧从右手倒到左手,又从左手倒到右手,最后一顿斧柄,咚的砸在地上。
“勇者?”他目光里的仇恨褪去一些,换上的是怀疑,“勇者不是应该高大威猛,把兽人脑袋当球踢那种?”
“是不是勇者,不是我嘴巴说了算的,你可以用斧头试试。”
这话像是戳中了矮人的某根筋,红胡子矮人两只小眼睛里精光一闪,嘴角在浓密胡须后面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冷笑。
他活动肩膀,骨节发出噼啪脆响,掂掂手里的战斧。
“好。”只有这一个字。
他冲上来的时候,佣兵们本能往后缩。
矮墩墩的身躯迸发出不合比例的爆发力,链甲铁片碰撞声密如雨点,他双手握住斧柄,从下往上,斜劈而起。
这一斧跟之前完全不同,之前打佣兵时,他最多用了五六成力。
砍刀和战斧在半空相撞。
嘭!!
沉闷的、砸在实处的轰鸣。
金色冲击波从两把武器交接点扩散开来,掀起气浪,火把火苗猛歪向一边。
红胡子矮人被震得连退三步,他双手发麻,虎口隐隐作痛,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讶异。
艾莉同样不好受,虎口传来刺痛,手中的砍刀刀身多了一个新的豁口。
这刀快废了。
她在心里叹口气,这把刀质量太差,扛不住勇者之力和矮人蛮力的双重折腾。
红胡子矮人盯她看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里翻腾着复杂情绪。
最后,他把战斧往肩上一扛,转过身去。
“跟上。”再没多说一个字。
他身后的矮人们把商队夹在中间,目光像刀子似的来回刮。
皮货商小声跟布匹商嘀咕:“你说这些矮墩子会不会半路把咱们宰了?”
布匹商没心思搭话,他还在想自己被扔在山道上那车布匹。
队伍在坑道里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两刻钟,空间忽然张开。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至少有四五层楼那么高。
洞壁上凿满坑洞,里面塞着发光矿石,暖黄色光芒把整个洞穴照得亮堂堂的,完全不像是地下。
几十间矮小粗犷的石头房子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屋顶用铁皮覆盖,有的还冒着烟。
窄巷子只够两个矮人并排走,马车根本塞不进去。
空气里有股热烘烘的味道,混着铁锈和煤烟。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洞穴深处传来,节奏稳定,看得出来这里通风不错。
“马车停外面。”红胡子矮人头也不回,“路窄,进不去。”
他把他们带到一片还算平整的空地上,空地边上堆着些矿渣和废弃铁料。
“这里没有给你们人族住的客房。”红胡子矮人语气里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们就在这扎营,别乱跑,别乱碰,别进我们的锻造间。”
他斜眼看向哈塔和艾莉。
“跟我来,头领要见你们。”
沿通往矮人头领处的路,很多矮人停下手中活计,从石屋门口、铁匠铺旁探出头来瞪视他们。
目光里全是愤怒。
有个年轻矮人从地上捡起块石头,手臂刚抬起来,红胡子矮人回头一瞅。
“放下。”
年轻矮人咬了咬牙,最终把石头摔在地上。
“人族害死我们多少兄弟!”那矮人冲哈塔和艾莉的方向吐唾沫。
红胡子矮人没搭理他,继续朝前走。
艾莉余光扫过那些充满恨意的面孔,心里大概有了数。
矮人和人族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充斥着被背叛之后的恨意。
接见地方在洞穴最深处,一间比其他石屋都宽敞些的圆顶房间。
门框上刻有矮人纹饰,线条粗犷有力,矮人头领坐在石桌后面。
他胡子浓密得几乎看不见嘴,灰白色毛发纠结成团,分不出他到底几百岁了。
矮人寿命比人族长得多,外表几乎没有参考价值。
他看到哈塔和艾莉进来,没站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不像红胡子那样满脸怒气,也不像其他矮人那样恨不得拿眼睛戳死他们。
“坐。”他指对面的石凳。
哈塔和艾莉落座,红胡子矮人站在门口,抱着斧头,像个门神。
“我叫杜林·铁炉。”矮人头领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如你们所见,这里是我们的临时营地。”
“你们呢?”
哈塔拱手行了个礼:我叫哈塔,行商,带商队来这里。”
“艾莉,勇者。”艾莉回答很简单,“外面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边会有兽人?”
杜林一字一句道:“法班提要塞,我们山地矮人王国的国都,一个月前被兽人攻陷了。”
哈塔脸色剧变,法班提要塞,那是矮人在伊索拉山脉最坚固的堡垒,号称千年不破,扼守整个山脉的核心通道。
如果连那里都沦陷了……
“怎么可能?”哈塔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但已经收不回去了。
杜林没有发怒,他拿起石桌上铁制的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
“因为你们人族。”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拍桌子瞪眼睛,反而平静得可怕。
“去年冬天,我们和卡莱尔、哈泰两个人族王国的使节谈了三天三夜,制定了一个计划。”
“计划是好计划:以法班提为诱饵,卖出破绽,把兽人主力引进来,等它们全部进了包围圈,卡莱尔、哈泰两面同时发兵,我们的外围部队封死退路,三面合围,一网打尽。”
“我们照做了,法班提要塞里只留了三千守军,都是最勇敢的弟兄,他们要在那里守住七天。”
“直到城门塌时,援军都没来。”
红胡子矮人在门口攥紧斧柄。
“我们提前撤出去的部队想打回去。”杜林继续说,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但兽人已经占据要塞,反过来用我们自己的城墙挡我们,我们攻不进去,兵力又不够在野外和它们硬拼。”
“最后,各部族各退各的坑道,断了联系,消息传不出去,也传不进来。”
他猛拍一下石桌,酒壶跳起来,咚地倒了。
“那两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他终于骂出声来,矮人语的粗话劈里啪啦一长串,翻译成通用语大概能把卡莱尔和哈泰两国国王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
红胡子矮人在门口跟着骂了几句,声音更大。
杜林骂完,喘几口粗气,重新坐直。
酒壶倒了,酒水在石桌上流淌,他也不管。
他目光落在艾莉身上,“勇者选召仪式,不是还有一年多?怎么你就冒出来了?”
艾莉想了想措辞,但还是如实说:“仪式还没举行,但我就是勇者。”
她摊开右手,金光从掌心涌现,沿指缝流淌出来,蔓延到手臂、肩膀,最后覆盖全身。
在昏暗的石屋里,那层金光柔和却清晰。
杜林紧盯那金光,圆眼珠里映出淡金色倒影,他伸出右手,粗壮的手指触碰那片光芒。
指尖刚接近,金光就像活水般绕开手指,从指缝间滑淌而过,继续流转。
杜林把手收回去,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上面什么都没留下,但触碰过的指尖似乎还残留一丝暖意。
“这里你们暂时可以住着。”他终于开口,“但别惹事,别碰我们的锻造间,别进没标记的坑道。你们刚才炸开的那个铁闭,已经派人去重新封上了。”
他看向哈塔,“你的商队,货物可以在这交易。但价格——”
“公道价。”哈塔立刻接上。
“杜林大人,我想问一个人。”艾莉说。
矮人头领的眼皮微微抬起。
“格罗姆·凡恩,你知道这个名字吗?我来山地矮人王国,就是为了找他。”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
“我说了,各部族之间断了联系,就算原来有这号人,现在也不知道在哪个坑道里,是死是活都两说。”
他拿起倒掉的酒壶,晃了晃,空了,往石桌上一搁。
“你们先安顿下来吧。”
这就是送客了。
从杜林那里出来,天花板上的矿石光芒依旧暖黄。
艾莉心里有些复杂,没想到现在情势恶化成这样。
法班提要塞陷落,矮人王国分崩离析,人族盟友背信,兽人主力盘踞在山脉核心。
最关键的,是矮人对人族失去信任,她不知道以后再遇到格罗姆时,他还会不会认出自己。
她想起游戏里的伊索拉山脉,那是个中期到后期的过渡地图,矮人NPC们会给你各种锻造任务,热情好客。
现在那座城市被兽人占了,NPC们流离失所,散落在漆黑的坑道里。
哈塔走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两个王国的做法…我以前也没听到风声,诺顿和他们相隔太远,消息传不过来。”
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为自己身为人族而感到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不怪你。”
回到营地时,商人和佣兵们已经把帐篷搭起来了,说是帐篷,其实就是把马车上的油布拉开,用几根木杆撑着,勉强遮个顶。
不过这里雨水下不进来,没有遮顶的必要。
矮人们嘴上骂骂咧咧,但还是派了几个年轻的过来,放下一筐粗面包、两桶水和一罐咸肉,丢在地上就走了,头都没回。
“他妈的人族,”走远的矮人嘟囔,“便宜他们了。”
皮货商探头探脑地看了看那些食物,又缩回去。
“面包跟石头似的。”他小声跟旁边的人抱怨。
“有得吃就不错了。”布匹商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块掰了掰,纹丝不动,又用力掰,才裂开一条缝。
他把面包泡进水里,机械地咀嚼,眼神空洞。
艾莉找到娜塔莉时,她正靠马车轮子打盹,棕色卷发搭在肩膀上乱糟糟的。
听到脚步声,她猛睁眼,看清是艾莉后又松了一口气,表情变得柔软下来。
“艾莉姐,那边怎么样?”
艾莉在她旁边坐下,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法班提要塞,人族背叛,矮人被迫退入坑道。
娜塔莉听完,低声道:“所以矮人才那么恨我们。”
“嗯。”
“那格罗姆·凡恩呢?”
“这里的人不知道。可能在别的坑道里。”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矮人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艾莉抬头看穹顶,矿石发出的光芒柔和稳定,照在粗糙的石壁上,形成一片暖黄底色。
远处的打铁声一直没停,叮叮当当,像某种固执的宣言:城可以破,但炉子不能灭,锤子不能停。
莲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艾莉。
“主人,水。”
艾莉接过来喝了口,是凉的,带着矿物味。
“莲,你害怕吗?”
淡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主人让莲害怕吗?”
“不是,我是问你自己的感受。”
莲想了很久,对她来说,这种需要从自己内心挖掘感受的事情,比任何女仆事务都困难。
最后她说:“莲不知道害怕是什么。但如果主人在旁边,莲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行吧。”
奥诺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灰色旅行衣融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她靠墙站着,双臂交叉,黑色长发垂在颊边。
“那些矮人的巡逻路线我大致摸清了。”她开口就是正事,“他们在北面和东面各有两条坑道通往外面,都用铁闭封死了,西面有条没封,但被碎石堵住一半,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
“你们去见矮人头领的时候。”奥诺拉耸耸肩,“闲着也是闲着。”
她把声音放低,“不过我建议你先别急着到处探索,矮人们的情绪很不稳定,有几个年轻的看我们眼神跟看兽人差不多。”
艾莉点点头,她明白。
信任这种东西,在被背叛之后,比铁闭还难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