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人撤退了。
他们并没有选择在夜色掩护中偷偷溜走,而是在牛头人部队的断后下,于白天拔营,浩浩荡荡向北行军。
其实想偷溜也不现实,兽人大营外的山林里,如今遍布矮人哨探,他们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消息不出半个时辰就会传回城里,更别提是十万大军开拔。
军团长芬里斯双目通红,布满血丝,这几日他几乎没有合眼,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萎靡。
不止是他,南线军团所有百人长以上的高级军官,脸上都挂着同样神情。
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该如何应对矮人这种近乎无赖的打法。
大营外围那些装神弄鬼的袭扰战术还只是挠痒痒,真正威胁到这十万大军根基的,是补给问题。
从北面的法班提,到南面的洛加德,几乎纵贯整个山地矮人王国,几百里的补给线漫长而脆弱。
如此遥远的距离,对潜伏在地道和山地的矮人来说,可操作空间实在太大了。
兽人在四条路线上设置了数个中转站,但运送补给的队伍总不可能永远龟缩在据点里。
只要他们一出来,迎接他们的就不再仅仅是遍地夹子,还有藏在树林里、坑道中、甚至是地底下的矮人游击队,以及各式各样闻所未闻的新式陷阱。
矮人胆子也越来越大起来,从一开始小规模袭扰,到后来甚至敢直接抢夺补给物资。
有幸存兽人士兵回报,那些矮人一边把粮食和武器往自己口袋里装,嘴里还一边念叨着什么: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虽然双方都不知道枪和炮是啥,但那调调让人恨得牙痒痒。
半个来月下来,分发到每个士兵手里的食物越来越少,士气也随之一落千丈。
原本负责后勤的野猪人塔奇,不知是压力过大还是水土不服,得了一场重病,现在已经卧床不起,几乎无法言语。
而接替他的兽人军官,面对眼下的烂摊子同样束手无策。
对兽人士兵们来说,最近的日子简直就是折磨,就连大营内的粪车都拉不出去,只能堆积在里面,臭气熏天。
已经有上万的狼人轻步兵被派出去,用于护送补给与维持大营周边安全,但收效甚微。
主要原因是狼人轻步兵只有制式皮甲,根本防不住矮人的战斧,而矮人身上的锁子甲,狼人砍刀很难对其造成伤害。
在小规模战斗中,一个矮人能打好几个狼人,狼人的速度优势根本没办法发挥出来——矮人来抢补给,冲上去打不过,跑了,那补给咋办?
熊人和牛头人能打得过,但他们速度太慢,矮人根本不和你打。
一天能运进大营的粮车不超过两位数,十万张嘴,一人只能分到几粒米,只能靠所剩不多的存粮硬撑。
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大营外一夜间拔地而起的那座土山。
这件事离谱到极点。
矮人似乎是特意挑了一个阴天无月的夜晚,提前摸掉那边所有的外围哨兵,以至于第二天清晨,当兽人借晨光看到营地外那个高大的阴影时,所有人都懵了。
近百米高的土山,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在一夜之间降临。
这东西想瞒都瞒不住,军营里绝大多数士兵都亲眼看到了。
任由它杵在那里,甚至朝大营的这边不断推进,绝不是办法,兽人们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进攻。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明明距离洛加德还有四十里,怎么突然间就不得不打一场攻城战。
在付出近千人伤亡后,他们终于攻占了土山。
更准确来说,是矮人主动放弃后,他们去接管了一座没有任何战略价值的土堆。
矮人一方几乎没有任何伤亡,他们付出的,仅仅是构筑土山的土方,以及一些简易的弩车和投石机。
这种几乎没有成本的东西,要是矮人乐意,他们每天都能给你来一个。
这仗还怎么打?
南线军团真的需要休整了。
士气不稳、补给匮乏,又被矮人拖延了足够长的时间,这支疲惫之师已经无法对洛加德构成任何实质性威胁。
撤军,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
芬里斯没坐马车,他也不准任何高官坐在马车上,车辆空间都用来托运盔甲武器这些贵重物品,尽管这样,依然有许多物资没能运走。
他走在队列中间,十万大军分成三股撤退,每股行军队列都有几里长,矮人也不敢主动来招惹他们。
法班提战事太过顺利,当初南下时,自己与副官们都有信心在一个月内拿下洛加德,彻底覆灭山地矮人。
现在一想,当初自己何等狂妄,没准备充分就仓促挥军南下,导致如今只能自食苦果。
芬里斯环顾四周,狼人护卫们耸拉着耳朵,连日挨饿与憋闷让他们眼中已无傲气。
“传令,叫联络处派人回国,以我南线军团长芬里斯·乌尔夫的名义,再给法班提增派至少五万援军。”
看到传令兵远去的背影,芬里斯转过头,看向铁脊山绵延不绝的灰色山脉,以及那并不在视野中出现的洛加德城。
“早晚有一天,我会让兽人大旗插在城头,让饱受饥饿的同族能在这片土地耕种。”芬里斯自言自语,他将视线落回北方,再也没有回头。
矮人这边则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土山之战的胜利,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这座笼罩在战争阴云下的城市。
吟游诗人们将这场久违的大捷编成歌谣,在大街小巷传唱。
甚至有画师将战斗场面绘制成图,在酒馆和广场展示。
图里,火云遮天蔽日,土山上射出的箭雨如蝗虫般覆盖兽人阵地,山脚下,艾莉与格罗姆一马当先,身后是无数呐喊冲锋的矮人战士。
格兰丁原本的意图,是将艾莉和格罗姆这两个“撕裂阵线的英雄”打造成鼓舞人心的标志。
可他万万没想到,风头最盛的,竟然是那个一直跟在艾莉身后的小姑娘,娜塔莉。
矮人崇尚火焰与锻造。
一个能自如释放强大火系魔法的法师,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火焰女神的化身。
娜塔莉用火焰震慑住兽人后续部队,又用连绵的火球轰炸山脚敌军的画面,被无数矮人添油加醋地描述着,传颂着。
这让本就内向的小姑娘被吓得连门都不敢出。
她这种避世的态度,反而又给从未在公众面前正式露面的魔法师,增添了一层神秘色彩。
胜利的鼓舞是实实在在的,城主府的募兵告示前,第一次排起长队。
兽人不再是无法战胜的梦魇,洛加德城内,重新恢复往日的生机与活力。
城外,那些曾被焚烧过的田地里,矮人农夫们撒下新的种子。
…
佣兵工会的任务板前,艾莉和奥诺拉并肩站着,仔细挑选合适的委托。
“这个怎么样?矿场人手不足,运送矿车(满矿),每车一银币,上不封顶。”艾莉说。
“纯苦力,还记得我们上次也是接了个类似的活吗?”
0奥诺拉倚在艾莉肩上,艾莉能感受到她脸颊隔空传来的温度,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
“当时累个半死不说,全身都沾满黑色矿渣,尤其是你,简直像个被下了巫术的小黑人。”奥诺拉轻笑起来,黑色发丝因为抖动,在艾莉脸边晃来晃去,刮得艾莉发痒。
“那这个呢?清理东边矿洞里的穴居怪,五十银币,不限时。”
“脏活,而且穴居怪又臭又麻烦,我拒绝。”
“这个…”
艾莉正想再念,奥诺拉打断了她。
“你就不能找点钱多事少的委托吗?”
艾莉撇嘴,心里嘀咕着,钱多事少的委托不都是熟人来做,谁会挂在任务板上等你来接。
就在这时,一个穿城卫兵制服的矮人走进大厅,四下张望了一圈,最后将目光锁定在艾莉身上。
他快步走过来,在艾莉面前立正,行了个标准矮人军礼。
“艾莉女士。”他声音洪亮,吸引了不少佣兵注意。
艾莉看他面熟,好像之前在城主府见过。
“有事?”
“城主大人让我来通知您,”矮人亲卫脸上带着兴奋和崇敬。
“您委托锻造的长剑,已经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