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随大部队一起北上,一连就是好几天。
终于,马车驶出七万八绕的山道,进入这片山脉中难得的开阔地,视野里终于不再是石壁与土坡。
掀开侧面的粗布窗帘,艾莉把脑袋探出去,任由山风抚过短发。
马车正沿开阔的谷地前行,车夫说这片原本应该是荒芜的碎石滩,此刻却被开垦出大片田地。
田里有许多矮人正挥舞锄头和火把,将那些刚刚冒头的青色嫩苗连根拔起,或是直接付之一炬。
“嘿!大叔!”艾莉问前面赶车的矮人军官,“他们在干嘛?好端端的粮食怎么全毁了?”
正在挥鞭的矮人回过头:“那些可不是咱们种的,是兽人留下的野种!那帮畜生占了地,还真打算在这安家落户。”
“那也用不着烧了吧?留着当军粮不好吗?”
“呸!”矮人狠狠朝地上吐口唾沫,满脸嫌弃,“那玩意叫灰麦,极北地带过来的劣等货,又干又涩,嚼在嘴里跟吃沙子没两样,拉嗓子不说,吃多了还拉不出屎。”
“前阵子从兽人补给线上缴获了好多,谁都吃不惯那个,扔在仓库里连拉车的岩羊都不愿意啃!真不是人吃的。”
艾莉若有所思地缩回身子,靠在木制厢壁上。
透过摇晃的窗帘缝隙,她看着外面那些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的嫩苗,轻声嘟囔:“那些兽人过得也太惨了点,连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新粮,都被别的种族嫌弃成这样。”
“主人。”身后传来莲平静得毫无起伏的声音。
艾莉回头,对上那双淡蓝色眼眸。
“那些东西,我以前吃过。”
“在奴隶营的时候,如果当天活没干完,管事就会把我们的饭菜换成这种麦子,吃起来确实像糠一样难以下咽,年纪小的嗓子会被划出血。”
娜塔莉捂住嘴,眼中满是心疼。
莲继续补充:“不过好在它没毒,而且很抗饿,奴隶营里正常给我们的食物根本吃不饱,所以有些人为了能填饱肚子,会故意完不成任务,专门去领这种惩罚餐。”
艾莉看莲脸上那道从眉梢贯穿到下巴的狰狞疤痕,这张脸已经不像当初刚见到她那般苍白瘦俏,脸颊已经有了正常人该有的血色。
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艾莉能感觉到,这已经不是面对苦难的麻木。
没有说话,艾莉只是默默伸出手,揉了揉莲的头发。
“其实最近,佣兵公会里也有不少类似传言。”奥诺拉双手抱胸,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打破短暂的沉默。
“有些佣兵说,兽人其实挺可怜的,以前大家对极北蛮荒地知之甚少,直到这几年边界摩擦增多,才知道在冰天雪地里还有这么些成天挣扎在饿死边缘的种族。”
“可怜归可怜,但这绝不是侵略我们的理由!”前面赶车的矮人听到车厢里的对话,他用力抽了一记响鞭,粗声粗气说,“咱们矮人天天在地下挖矿打铁,难道就不辛苦?凭什么他们活不下去,就要来抢咱们的土地和粮食?”
“大叔说得对。”艾莉点头,“无论有再多迫不得已的苦衷,把自己的生存建立在其他种族的痛苦和死亡之上,这本身就是不可原谅的强盗逻辑。”
“或许,他们自己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一种侵略。”奥诺拉摸着下巴,冷静分析。
“在极北那种连草根都挖不到的鬼地方,生存法则就是纯粹的弱肉强食,不够强壮、抢不到资源的部落,尸骨早就被风雪埋了。”
“在他们的观念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去抢。”
“所以,当他们看到更加富庶、满地都是粮食的南方邻居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像以前无数次在冰原上做过的那样,直接过来拿。”艾莉接上奥诺拉的思路,忍不住叹口气。
“他们这就像…”娜塔莉脸色发白,“就像塔林背后山里的雪狼,像野兽一样可怕。”
“是啊,可怕,但这却是他们能想到的,最简单高效的活命方式。”艾莉盖棺定论,终止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马车继续向前颠簸,两天后,她们抵达了地图上的第一个地下定居点。
这里位于半山腰的隐蔽矿坑深处,当艾莉一行人赶到时,几十个光膀子的矮人民兵正热火朝天地挥舞铁镐和撬棍,试图破开那扇封死定居点入口的沉降铁闭。
火星四溅,金属碰撞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
“需要帮忙吗?”艾莉跳下马车,走到一个正擦汗的民兵队长身边,她看了看那扇厚达半米的精钢大门,琢磨要不要试试空鸣剑的锋利度。
“勇者大人,这种砸门挖土的粗活交给我们就行。”队长摆摆手。
门后也传来有气无力的砸铁声,看来里面也在配合他们打开铁闭。
大概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伴随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坚固的铁闭终于被撬开一条足以容纳两人并排通过的缝隙。
“通了!通了!”民兵们欢呼起来。
铁闭后方,传来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铁锤镐头丢到地上的闷响。
紧接着,一群浑身沾满煤灰、瘦骨嶙峋的矮人从阴暗的坑道里挤出来。
外头刺眼的阳光让这些久居地下的同胞瞬间流下眼泪,他们用手捂住眼睛,但即便如此,人群中依旧爆发出欢呼声。
有人跪在地上亲吻泥土,有人抱着外面的民兵嚎啕大哭。
艾莉站在一旁,清晰地从这些沙哑的哭喊声中,听出劫后余生的极致庆幸。
她跟后勤队伍走进定居点内部。
刚一踏入坑道,刺鼻霉味和排泄物混合的恶臭扑面而来。
洞穴内乌烟瘴气,几个简陋的蓄水池里只剩下浅浅一层浑浊泥水,而储存粮食的仓库更是连老鼠都找不出来。
“你们总算来了…”定居点长老拄着拐杖,老泪纵横地握住民兵队长的手,“粮仓十天前就空了,水也喝干了,之前派出去求援的三批年轻人都没回来,我们…我们都以为自己要被活活困死在这个铁棺材里了。”
一车又一车的清水和黑面包被运进坑道,饥饿的矮人们甚至顾不上咀嚼,直接将面包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又赶紧灌下大口浑水。
艾莉静静看着眼前这幅人间惨剧,刚才在马车上对于兽人悲惨境遇的那点怜悯,此刻在这些实打实的苦难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再怎么为兽人的恶劣生存环境找借口,再怎么剖析他们的弱肉强食逻辑,都无济于事。
他们挥舞屠刀,将无辜者逼入绝境、带来死亡与恐惧,这是铁铮铮的事实。
真正的强者,绝不是那些仗着武力去抢夺弱者口粮、把别人踩在脚下苟活的野兽。
而是想尽一切办法,用智慧、用力量,去建立规则,去守护底线,让所有人都能有尊严活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