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余波尚未完全消散，倒灌的狂风裹挟极度刺鼻的焦糊味，粗暴扯动众人衣角。
原先狼骑兵最为密集的冲锋中段，此刻出现大片绝对死寂的空白地带，没有残肢断臂，也没有哀嚎惨叫。
近百狼人连同他们胯下的巨型座狼，在这场超越常理的超高温爆发中，被直接抹除了存在的痕迹。
泥地表面甚至呈现出大片半透明的琉璃化结晶，那是土壤中硅酸盐被瞬间熔融又冷却的证明。
座狼这种本性凶残的野兽，此时如同见了鬼的丧家犬，它们发疯般将尾巴夹紧在后腿之间，任凭背上主人如何用刀背猛砸它们的脑袋，这些畜生只顾着掉头狂奔。
几百个原本气势汹汹的狼骑兵此时阵型彻底溃散，他们丢盔弃甲地朝山坡下逃窜，彻底丧失了再战的勇气。
“伟大的先祖啊…”格罗姆收起巨斧，小眼瞪圆，脸颊抽搐了几下。
矮人老兵们从树干后方探出脑袋，看着下方仓皇逃窜的残兵，爆发成片震天响的欢呼。
简直难以置信，他们真的凭借几十号人击退了数百骑兵，矮人们把粗糙手掌拍得啪啪作响，甚至有人兴奋地用斧背敲击盾牌。
“老天！那是魔法吗？简直就是火神下凡！”
“我就说前些日子火炉军团那边流传的消息是真的！据说有位神秘法师降下满天火云，直接把兽人前锋烧成了灰，解了洛加德的围困！”
“本来以为是酒馆里吹牛的醉话，没想到这位法师大人就在咱们剔骨小队里！”
矮人们毫不吝啬赞美之词，纷纷将敬畏的目光投向站在后方的小姑娘。
娜塔莉被这么多粗犷目光注视着，原本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她下意识往艾莉身后躲去。
在她看来，自己不过是按照艾莉姐吩咐使用魔法而已，如果没有艾莉姐提前预判了座狼弱点，这个魔法根本无法发挥出如此完美的战术效果。
一切都是因为艾莉姐的决定最完美。
“我，我收回刚才的话。”玛丽丝男爵将长剑插回剑鞘，原本因焦急而涨红的脸庞此刻显得有些尴尬。
她深吸口气，走到娜塔莉面前，微微低头：“对不起，小妹妹，我不该质疑你的魔法，你拯救了我们所有人，你的实力值得所有骑士向你致敬。”
面对玛丽丝如此郑重的道歉，娜塔莉眼神闪躲，连连摆手，声音细若蚊蝇：“没…没关系的，我只是听艾莉姐的话，都是艾莉姐教我的！”
艾莉揉了揉她蓬松的棕色卷发，嘴角勾起微笑：“做得很好，娜塔莉。”
“行了，别高兴得太早。”艾莉双眼紫金光芒逐渐隐没，重新恢复成清澈的碧绿色。
她将视线重新投向远处的平原中心，那里，才是决定这场法班提会战最终走向的主战场。
就在这短暂的交锋期间，正面战场局势已经发生剧变。
矮人火炉军团经历了刚才的火雨打击后，阵型被迫收缩，前锋营与铁砧营的幸存者们正在重整队列。
忌惮于兽人抛石机那种毁灭性的面杀伤威力，矮人指挥官放弃了主动出击的念头。
视野尽头，薪火军团后阵扬起大片尘土，大批辅兵光着膀子，青筋暴起，正喊着号子将数十台体型庞大的配重投石机与床弩推上前线。
很显然，矮人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自己的远程火力狠狠教训那些喜欢玩火的兽人。
然而，作为兽人军团的指挥官既然抛出如此丰盛的诱饵，肯定清楚矮人能打的正面主力遭受了重创，此刻的矮人军团能扛住正面高压的，只剩下那些依靠塔盾和重甲死守的步兵阵列。
在所有人意料之中，兽人的反扑来了。
呜——呜——！
沉闷、压抑、犹如死亡丧钟般的兽角号声，突然从兽人阵线吹响，撕裂战场上的短暂对峙，传遍四野。
兽人军团正中央，原本密密麻麻的狼人与蜥蜴人方阵向两侧散开，数个由熊人战士组成的庞大方阵，踩着满地焦炭向前推进。
距离矮人阵线还有八百米远时，他们便十分默契地停下脚步，那个距离，刚好卡在矮人重型床弩极限射程边缘。
伴随号角声由缓转急，原本排列整齐的方阵开始迅速解体。
熊人们迅速分散开来，化作漫山遍野的散兵线，每个熊人之间都隔开了数米距离，这样松散却极具纵深的阵型，能将床弩和投石机的面杀伤效果降到最低。
“吼——！”熊人先锋爆发出野兽咆哮，开始提速狂奔。
他们体格庞大，浑身披挂粗糙却厚实的生铁扎甲，手中挥舞布满倒刺的巨型狼牙棒或双刃大斧。
数以万计的沉重脚掌交替重踏在平原上，扬起的昏黄色尘土冲天而起，将刚才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体与碎裂盔甲尽数吞没。
从艾莉所在的山坡俯瞰，那就像是土黄色海啸，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撞向矮人的钢铁堤坝。
“呼！哈！”面对这极具视觉压迫感的猛兽冲锋，矮人重步兵们没有丝毫退缩，他们发出整齐划一、短促有力的战吼。
前排上千个矮人战士同时下蹲，将那面比他们身高还要高出半个头的纯铁塔盾狠狠砸进泥土中，用强壮肩膀死死抵住盾牌内侧。
后排长枪兵迅速踏前，将钢制长枪从盾牌之间预留的缝隙里斜刺而出，瞬息之间，矮人防线变成了浑身长满致命尖刺的钢铁刺猬。
“放！”
刚刚推上前线的投石机与重型床弩发出咆哮，弩矢撕裂空气，磨盘大小的花岗岩巨石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
砰！
数块巨石狠狠砸落泥地，巨大动能让其瞬间弹起，带着泥土与碎石，直接撞碎左侧数个熊人的胸甲。
骨骼碎裂闷响甚至盖过了狂风呼啸，那几个强壮熊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几滩模糊血肉，被后续冲上来的同伴踩踏入泥里。
重型弩矢威力更是骇人，哪怕熊人提前散开阵型，但在这种远程火力覆盖下，依然有不少倒霉鬼被当胸贯穿。
弩矢携带的恐怖力量直接将他们带飞数米，死死钉在泥地里，鲜血顺着箭头狂喷而出。
熊人天生嗜血的狂热完全盖过对死亡的恐惧，同伴惨死非但没有让他们减速，反而激发了骨子里的暴戾，冲锋速度愈发狂野。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当熊人散兵线冲过三百米这个生死刻度时，矮人飞石器部队出手了，数以千计的矮人投掷兵同时甩动手中的皮质投石索。
漫天飞舞的拳头大小的石块遮天蔽日，犹如逆向而行的冰雹，劈头盖脸砸进熊人阵型中。
虽然这种程度的石块无法直接击穿重甲，奈何数量实在太多，许多熊人被砸中没有保护的眼窝、面门或是咽喉，痛苦地捂住要害，翻滚倒地。
它们沉重的身躯在惯性作用下连续翻滚，顺带绊倒后方好几个同伴，冲锋势头顿时为之一滞。
然而，这六千重甲熊人终究还是跨过了那片死亡地带，当这股狂暴泥石流撞击在矮人钢铁防线上时，如同会战刚开始那样由钢铁与血肉交织的惨烈绞肉机，再次启动。
无数钢制长枪在接触刹那，精准刺向熊人甲片薄弱处、腋下或是咽喉，鲜血如喷泉般从伤口激射而出，洒在铁盾表面。
熊人战士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那些被长枪捅穿躯体的熊人并没有立刻死去，他们发出濒死怒吼，凭借庞大体重带来的恐怖惯性，将手中的狼牙棒抡圆砸在面前塔盾侧边。
哐当！
刺耳金属断裂声中，数面重达百斤的塔盾硬生生被砸得扭曲变形，连带着后面的矮人战士被震得虎口破裂，盾牌歪倒在一旁，露出了防线缺口。
缺口刚现，矮人重步兵没有任何犹豫，他们果断丢弃已经扭曲的长枪，反手抽出腰间的战斧，迎着数倍于己的熊人冲上去。
战斧砍碎骨头，狼牙棒砸扁头颅。
这片平原在这一刻，彻底沦为没有半点怜悯可言的修罗地狱。
“矮人快撑不住了。”奥诺拉眯着那双锐利眼眸，就连她这擅长独行的刺客都能捕捉到战局失衡，可想局势已经恶化到什么地步。
哪怕矮人重步兵凭借过硬素质苦苦支撑，但熊人占据了绝对力量与体格优势，钢铁刺猬般的防线正在被一点点强行剥开，战线已经开始向后凹陷。
仿佛觉得给予矮人压力还不够，兽人阵营中，密集马蹄声骤然响起。
那是半人马千人长瓦恩率领的六千半人马弓箭手，这些下半身是马、上半身是人的怪异物种，拥有着难以想象的机动性与射击精度。
他们紧跟在熊人部队后方，在距离矮人阵线百米的位置，开始展示他们引以为傲的抛射技巧。
漫天箭雨呈高抛物线升空，精准越过正在前排厮杀的熊人头顶，如毒蛇般坠入矮人后方的石锤营。
那些正在专心甩动投石索的矮人投掷兵，由于没有重甲保护瞬间成了活靶子，惨叫声此起彼伏，大片矮人中箭倒下，石块火力压制顿时大减。
矮人们反应很快，投石机与投掷兵们将火力转向半人马，同样没有重甲的半人马同样遭受杀伤。
紧接着，大地再次剧烈震颤。
兽人那规模最为庞大、足足由四万名狼人轻步兵组成的绝对主力，终于动了。
他们密密麻麻如同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跟在熊人撕开的缺口后方，准备彻底淹没矮人防线，将优势转化为胜势。
“我们的骑兵出动了！”格罗姆说。
一直隐忍未发的数千名岩羊骑兵，如同两把锋利尖刀，突然从战场左右两侧的隐蔽处杀出。
这些体型堪比战马、生着盘角的高山岩羊，在复杂地形上如履平地。
矮人骑兵们伏低身子，长战斧平举，在平原上划出两道完美的弧线，试图直接绕过正在正面绞杀的熊人，狠狠切入那四万狼人轻步兵相对脆弱的侧翼。
一旦让他们冲入轻步兵阵列，没有重甲和重盾的狼人根本挡不住冲击，绝对会遭遇屠杀。
面对矮人突然包抄出来的岩羊骑兵，兽人后方立刻做出回应。
数千狼骑兵犹如黑色闪电般从后阵两侧杀出，座狼发出凄厉长嚎，迎着岩羊骑兵冲锋轨迹，加速冲过去。
两股轻骑兵洪流即将在这片已经浸透鲜血的土地上，上演最原始、最惨烈的对冲。
“艾莉！快看那里！”格罗姆突然快步走到山坡边缘，指着兽人后阵原本被狼骑兵遮挡的位置，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在那些狼骑兵倾巢而出后，兽人后阵出现大片难得的空虚地带。
而在那片空旷区域正中央，由数百张各色巨型兽皮拼接而成、立柱粗如树的大帐，赫然暴露在视野之中。
大帐周围，簇拥着数百身材极为魁梧、浑身披挂着重型板甲的虎人卫士，那些虎人手中握着斩马刀，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浑身散发远超普通兽人的凶悍气息。
更让人在意的是，门口还有不少疑似传令兵的狼人进进出出。
“那种级别的护卫规格，加上刻意隐藏的位置…”玛丽丝男爵倒吸口凉气，她明白了格罗姆的意思。
艾莉很清楚，以目前正面战场的糜烂程度，哪怕矮人拼尽最后一滴血，被这十万兽人大军耗死也只是时间问题。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斩掉那颗掌控全局的大脑，这支由各个亚种拼凑而成的兽人联军必然会分崩离析。
那里到底是不是兽人指挥官的所在地？只能赌一赌了。
战机转瞬即逝，若是那指挥官意识到他这里守卫空虚的话，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玛丽丝，接下来的战斗会很艰难，我们要突破那些虎人重步兵的防御圈，若洛卡特子爵大人不想损失太多人手的话，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也不会责怪什么。”
玛丽丝没有立即回答她，这位男爵陷入两难中，少女勇者说的没错，想要以轻骑兵正面冲击重步兵，无疑会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她明白这八百骑兵有多贵重，洛卡特家族经营数百年，花重金购来战马、培养骑士，一个骑兵就要家族付出至少10个金币。
哈伦在出发前确实说过要尽可能保存实力，但…他也说过，相信自己的临场判断，相信自己能在关键时候做出最有利于人类的决定。
人类吗…
正当她纠结之际，一阵微风拂过她的脸颊，将她额前的发丝撩开。
战场的铁锈味与血腥味都混在里面，帮她拉回逐渐远去的思绪，远处的喊杀声重新回到耳畔。
“洛卡特家族的骑士会一直跟随你，艾…勇者小姐。”玛丽丝眼神恢复坚定，她抽出佩剑，对艾莉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骑士礼，转身朝山下跑去。
不消片刻，山下的骑兵在玛丽丝带领下来到缓坡顶。
“玛丽丝，你的战马还坐得下两位小姐吗？”
“荣幸之至。”玛丽丝露出微笑。
就这样，娜塔莉坐在最前，艾莉在中间，玛丽丝在最后掌马，她们已经做好准备。
“剔骨小队，在骑兵冲开敌军阵线后向前突击，成败在此一举！”格罗姆举起手中的战斧。
出发前，玛丽丝男爵环顾骑士们，他们脸上有兴奋、有神往，但也有惧意。
“都给我听好了，我们要帮助矮人盟友们战胜兽人，你们所渴求的功绩、名誉、勇气，都在这场战斗里！现在就是贯彻骑士精神最好的时候！”
“全体上马！随勇者大人——冲锋！”男爵发出最后的指令。
“荣耀即吾等性命！”骑士们口中高呼口号，眼里惧意消散得一干二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