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刻在生命之中的容颜。
比照片上留下的影像更加真实。
并非长夏凋零之时,那剪短的头发,苍白的面容,迟滞的呼吸,素色的病服。
眼前是刻在生命之中最美的那段长夏。
长发在风中飞舞,气色足以驱散这天穹的灰暗,松垮的黑夹克,露脐的短T恤,热裤下雪白纤长的双腿。
本该重合的画面,却与记忆中的人儿错位开来。
“你怎么……没死?”
这句话如同一阵风暴,搅动了夏寻然的思绪。
万语千言此刻都哽在喉间,汹涌而出的感性之后那残余的最后一丝理性拉住了她。
她并非聪明的人,却唯有在这件事上。
悟到了什么。
寻然姐若是看见了“妹妹”的容颜,是绝不会说这种话的。
那眼前的人,便不是她。
本以为这就是结果,偏偏此刻变得空落落的心依旧在对大脑下达最后的指令。
这不是完全的真相。
继续深入思考吧。
“你怎么……没死?”
这句话意味着,眼前的人认为,自己应该死了。
或者说,这具身体,这位“夏寻然”应该死了。
与那位“夏阑珊”看见姐姐的惊讶与喜悦不同。
眼前的“夏千树”眼里只有一丝丝的错愕。
那不是劫后余生,久别重逢的欣喜。
甚至也不是看见本应死去之人未死的恐惧。
只是漠然之中,流露出一点惊讶罢了。
那也就是说,“夏寻然”的死,与眼前之人脱不了干系。
要么是帮凶,要么是……真凶。
并且,这一刻夏寻然的思绪还在不受控制地疯狂发散。
不停地将各种线索拼凑在一起,哪怕有些强行,却依旧这么做了。
她突然意识到。
自己在听见那位“夏阑珊”提到“夏千树”的性情发生变化时,第一反应便是参考自己,认为是千树姐穿越过来了。
但实际上,这里是一个修仙的世界,不是么?
虽然比较奇葩。
但,如今一想,不是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么?
夺舍。
这个世界有夺舍么?
她现在甚至不敢开口问诗以雪。
她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只感觉脸部肌肉僵硬,却非要挤出一个夸张的笑。
她要赌,她要试探。
“道友这话的意思,莫不是与这身体有什么纠葛?”
说完这句话之后,夏寻然保持着脸上僵硬的笑容。
用很刻意的动作,就像是在强调那般,伸手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就像在刻意打明牌跟对方说,我夺舍了这具身体的主人一样。
虽然这句话有一半真,一半假。
毕竟,她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夏寻然”,但身体并非夺舍所得。
话音落下,心如擂鼓。
她注视着对面那张脸,那张回忆了许多的脸。
对方神情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能捕捉。
若是换成面对别人,她做不到。
但这张脸,她可以。
哪怕这个世界的“夏千树”并不是她的千树姐。
但,从过去到现在,这张脸陪了她许多岁月,数载春秋。
是令她目光驻留的长夏。
她就能做到。
现在,她看见了对方神情一瞬的错愕。
微皱的眉头之下,是疑惑。
嘴角的微弯,是猜忌。
这是几乎不会出现在千树姐脸上的神情,但她能看出来,她能感觉出来。
对方的表情收敛了许多,陷入了平静的沉默。
随后,对方手指在手上的手机表面滑动了一下。
夏寻然听见了一瞬熟悉的蜂鸣声,自对方身上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是动用了符修的某种能力么?
她只能这么推断,毕竟诗以雪干过类似的事情。
随即,对方才保持着拇指与食指捏住手机的姿势,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撒谎。
夏寻然能轻松听出对方语调之下那暗藏的一抹寒芒。
“既然道友这样说,那就当我唐突了。”
夏寻然顶着内心的厌恶维持着脸上的轻笑。
她知道对方这是在意识到眼前的“夏寻然”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人了之后,做出的想要模糊界限的行为。
毕竟,对方也摸不清这边的目的。
但夏寻然不在乎,只是继续思考。
所以,这个世界真的有夺舍?或者说类似夺舍的行为?
不然对方绝无可能是这种反应。
真正听不懂别人说话的人,是不会这样说话的。
若是别人,夏寻然不会注意到这一点。
但对方顶着那张脸,她能就注意到。
她还有事情没有确认,于是暂时就像是没有听懂对方的话那样,继续装傻:
“不过也请道友放心,我无意追究这身体与道友的纠葛。”
“那你是想说,你在这里遇到我是巧合吗?”对方倒是拿着手机,神态自若。
“那倒也不是,我只是有个问题,的确需要向道友确认。”
对方不置可否,只是单手插兜,一副“听听也无妨”的神情。
似乎很自信,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夏寻然感觉自己喉咙都在颤抖。
她想要再探究一个可能性。
因为,若是单纯是某人夺舍了眼前这位“夏千树”,她的心不会如此沉重,胃不会绞痛。
她只是,只是突然想到。
想到那位“夏阑珊”说过,“夏千树”曾经在性情变化前,问过“夏寻然”和“夏阑珊”,她们的名字出自哪里。
然而,这三姐妹的名字,在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任何出处。
既然没有出处,那位“夏千树”,又何必在之前问出如此莫名奇妙的问题?
夏寻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令她浑身发冷,指尖麻木的可能性。
这个世界既然有夺舍。
也有她这个穿越者。
那么,有没有可能。
有没有可能……
千树姐先穿越过来……
……然后再被别人,夺舍?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她的心都在颤血。
内心深处在祈求,祈求这只是一次思维发散后的胡思乱想。
莫要再深入,就让这件事简单地结束吧。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夏寻然抽了一口气,原本的表情垮塌破碎,肌肉拼了命地拉扯嘴角,抠出一个脆弱的笑。
就像长夏凋零在医院的那一夜,面对那睡去的人儿,她挤出的表情。
她的喉咙已经在颤抖。
“你还记得我们名字的含义吗……”
那一天,我同姐姐说再见,她用阖上的眼回我以永别。
那一刻,名字无法再承担那情感的重量,万语千言唯有“姐姐”。
“……姐姐?”
一滴泪水沿着她的左眸滑落,模糊了过去。
右眸的视线穿越过去十几年短暂又漫长的时光,注视着现在。
然而。
她没有等到心底的侥幸期待的那一丝未来。
对方那漠然的神情里只有疑惑。
只有看着神经病一样的眼神。
没有回答。
没有未来。
没有感觉。
唯有无言。
唯有过去。
唯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