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了泥沼，粘着而又昏暗。
连夜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胸膛随之剧烈上下起伏。
许久，他涣散的瞳孔才终于得以聚焦。
回神之时，四周一片死寂。
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那浓郁的以太能量，没有蛊毒那刺痛皮肤的微麻感。
这个世界竟如此的熟悉。
他僵硬地转动着脖子，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十分狭小的卧室，墙壁上甚至有因为受潮而生出的淡淡霉斑。
书桌上堆叠着许多还没来得及收的外卖盒，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吉他，琴箱上落满了层层浓厚的积灰。
墙面上贴着一张过气乐队的海报，其上是上世纪杀马特的造型。
这不是他在皇家阿斯托利亚的豪华宿舍，或在那个世界待过的任何地方。
这是他在地球，最初走入社会时租下的第一间出租屋。
“我回来了？”
连夜的声音依旧沙哑。
他抬起手，看向自己那皮肤上没有一丝魔纹侵蚀的手臂，其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一块肌肤不算白皙却很“干净”。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之上。
一种真实得让他难以置信的触感，顺着脚心一路窜上大脑，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不是梦。”
或者说，那个充满了魔法、魔神和拯救世界的经历，才更像是一场荒诞离奇、却又无比真实的梦。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卫生间，双手撑在洗手池的边缘，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那是一张略显憔悴、眼袋微重、却无比熟悉的亚洲人面孔，没有伤疤，没有任何符文，也没有任何出彩的吸引人的特点。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终于如潮水般松懈下来。
他整个人顺着冰凉的瓷砖墙滑坐到地上，背靠着洗浴间枯黄的旧瓷墙，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平凡到乏味的空气。
随后的几天，他回到了最初作为正常人的不能再正常的样子。
他给自己煮了碗面，甚至还给自己额外加了两个新买来的笨鸡蛋。
当第一口温热的食物入喉之时，他吃得满头大汗，眼泪不受控制地混入碗中，分不清是辣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把积攒了一周的脏衣服从椅背上扒拉下来，一股脑地扔进了那台从二手市场上淘来的洗衣机里。
听着那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嗡嗡”声和水流的哗哗声，却是如此的动听。
此间，他甚至打开了那台自大学毕业后就很少使用、因此落了灰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之时，他依旧选择了点开一款休闲的种田游戏。
几天后的傍晚，夕阳的余晖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连夜觉得自己的状态终于稳定了下来，那些关于异世界的记忆，像是退潮的海水，缓缓被他选择性地封存了起来。
他决定彻底告别过去那个混乱的“梦”，再次做回一个完完整整的地球人。
他来到自己的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着这几天为那个世界所留下的不甘的痕迹——所有关于那个世界的草稿、笔记，写着奇怪符文、战术推演和魔法阵构图的纸张。
一张张、一页页地全都理清。
他把这些承载着另一个世界记忆的纸张，全都堆在阳台的铁盆里。
火柴“嚓”地一声划亮，瞬间点亮了周围昏黑的世界。
他将火柴扔进平时用来洗脚的不锈钢铁盆里，火焰先是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随后猛地窜起，发出“轰”的一声轻响。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平静的脸庞。他看着火焰吞噬掉那些纸张，看着它们卷曲、焦黑，变成飞舞的黑色蝴蝶。
直至。
将最后一张画着一头白发、紫罗兰眼眸的无脸少女的画扔进火盆之时，心里的最后一丝负担，也随着那袅袅升起的烟尘彻底散去。
“结束了。”
他拍了拍手，掸去指尖的烟灰，低声自语着：“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吧…我也不再可能回到那个世界，也不需要去面对什么，去留恋什么。”
他转身走回房间，顺手关上了阳台的门。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隙。
连夜站在房间中央，长长地舒了口气。
窗外传来城市傍晚特有的喧嚣——汽车的鸣笛，行人的笑语，还有楼下便利店开门时那熟悉的电子提示音：“欢迎光临”。
此刻却已然都与他无关。
他走到玄关，伸手去拿挂在门后的外套，准备下楼去拿已经点好的外卖，好好奖励一下自己。
但就在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这种极致的冰系魔法，他不会忘记。
那是一种他无比熟悉，却又绝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的…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身前那紧闭着的生锈铁门。
不对。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戳破了他内心最后的一丝挣扎。
他猛地用力，拉开房门。
门外的世界，却并非再次的正常。
映入眼帘的，只是一片灰暗的无边虚无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的流动感，只有一片死寂。
但最令他心悸的是，在那片灰暗的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仿佛已经等待了许久。
那身影，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一双紫罗兰色坚定的眼眸，正是他最后烧去的那一张无脸画像上的少女。
她的目光正跨过无边的虚空，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跨越了无数时空的瞭望。
是别过？祈求？祝愿？瞭望？
不！不能是这样！
连夜的手死死抓着那冰冷的门把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
这里是他的房间，混凝土铺就的地板上，堆满了熟悉的、真实的各种杂七杂八的小垃圾。
而门外…那个人…是真实的吗？
其后，突然的，一阵风从他身后吹来。
他猛地回头。
身后的房间，连同那温暖的夕阳余晖、那未关严的阳台门、那台还未关机的电脑屏幕上的光芒…
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幻灯片，画面凝固，声音消失。
这看起来，便是像世界正在等待着他的抉择。
而他，正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蓦然的回首，连夜愣在了原地却依旧没有踏出任何的一步。而只是发出了一声长叹：“如果这是一场从未开始的梦该多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