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之森,边缘地带。
空间在一刻的寂静之后,四周的场景为之破碎了。
一声沉闷的声响,宛如厚重的镜面被重锤轰然击碎。
千米之上的高空中。
风,凛冽呼啸着,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争先恐后地刮痛着连夜的耳膜。
失重之感。
如冰冷的淅淅的潮水,瞬时间便淹没了连夜那本就混浊不清的脑海。
此刻的他,仿佛那一块自天间滑落的陨石,正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冲向大地的怀抱。
“来不及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来不及让他作和思虑。
“砰——!”
沉闷的砸击之声在林间炸开,惊起了一片的飞鸟。
连夜此刻正重重地砸击在一片厚厚的腐叶层上。
巨大的冲击力并没有因为落叶树干的缓冲而消减多少。
他只感觉自己的脊椎仿佛在这一刻为之折裂。
几根断裂的肋骨更是像锉刀般狠狠刺入他肺叶的深处。
“噗——”
一口翻烫,混合着层层细丝的黑血色学沫,溅落在枯黄的落叶上,视野此刻瞬间被血色和重影所占据,耳鸣声也随之此起彼伏。
“艹”
感受着无边无可抑制的痛楚从每一个细胞深处蔓延而开。
此刻他整个人仿佛都被从天而降的压路机碾成了肉泥。
心脏在胸腔里艰难地跳动,带着死死的苦痛。
但还好,这东西至少还在。
“咳…结束了…吗…”
忍着剧痛,连夜艰难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西之森边缘那熟悉的树冠,枝叶在风中摇曳。
带起声声的莎莎声,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
他赢了。
或者说,他活下来了。
只不过这代价,似乎有点过大了点。
他下意识地集中思维的触角,去感受着体内黄金契约另一方那属于艾拉拉的气息。
然而,契约的那一头,是一片死寂。
“艾拉拉…”
连夜自嘲着,没想到自己这么个挫败的废物也能干上一件大事,就好像他真的是那什么世界至尊的魔王一样。
但真要说起来,其实他还是有点小激动的。
毕竟就在刚才,他居然第一次为了一个女孩的一句话,赌上了自己的一切去挑战了那曾经都避之不及的存在。
“或许,死了…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呢?像我最初穿越那样…”
索性自身体的疼痛再次袭来之时,连夜放弃了思考。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撑起身体。
手指抠进湿润的泥土,脆弱的毛孔在此番的受力之下,鲜血最终忍不住地迸渗而出。
身体依旧像一滩烂泥般,根本不听任何使唤。
“啊,估计要等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林间的死寂。
“声音是从这边响起的…这里有血迹!是连夜!快!”
是皮皮!
听起来其中带着点点的哭腔与嘶哑,那么不真实。
但也只有那个小姑娘会这样地哭了。
连夜仔细地聆听着声音源头的动静。
紧接而来的,是声声沉重的喘息,以及一根根法杖顿地时发出的闷响。
霜佬、灰佬,还有被灰佬搀扶着、胸骨塌陷的炎佬,以及皮皮和爱丽丝,一行人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树丛。
当他们看到那个浑身浴血、几乎与焦土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时,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但……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皮皮第一个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连夜身上的伤口,泪水夺眶而出。
“你这个家伙!为什么要一个人去…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啊!”
爱丽丝站在后面,手中的法杖微微颤抖,她想用治愈魔法,却发现自己的魔力早已耗尽,只能无助地哽咽。
霜佬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搭在连夜的脉搏上。
那脉搏微弱得几乎只有点点细微的波纹。
“他的生命力在飞速流失!必须立刻回学院!”
霜佬声音沙哑,却传出不可质疑的命令。
“灰,用你的禁锢魔法暂时封住他全身的穴道,以减缓他体内血液的流速!”
“炎老头,你还能撑住吗?用你的火焰,快!为他维持体温!”
“废话…老子…咳咳…还没到退休的年纪…”
炎佬虽然重伤,此刻却硬撑着站直了身体,掌心升起一团温和的火光,小心翼翼地笼罩住连夜。
在众人的搀扶下,连夜被抬上了由皮皮、爱丽丝二人用枯树枝丫织成的简易担架。
颠簸中,剧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
他微微侧过头,用尽全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
“艾拉拉…呢…”
众人沉默了。
皮皮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落:
“会长她…她由于生命魔力耗尽…她现在…现在她也…”
连夜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窟。
在这个世界,魔力几乎就是维持人体生命力的基础。
而此前,她那般榨出给连夜的恐怖魔力,显然艾拉拉也已经拼上了性命。
此刻,他想动,想立刻去到艾拉拉的身边。
但他现在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带我…去找她…”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微弱,却带着十分的执拗。
“傻小子…”
霜佬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现在就在你前面啦,但我们得先把你这可能比她还要半死不活的身子骨运回去。”
“你以为你是超人啊,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到处跑?”
连夜没有回答,那双眼睛也随之沉沉地闭了上去。
……
皇家阿斯托利亚学院,牧师学院。
依旧是那般熟悉。
牧师学院的神圣与主教学楼的喧嚣不同,其空气中弥漫着圣愈草药与消毒水混合的清苦气息。
这倒是和前世连夜所住过的人民医院可见一斑。
只不过如今的整个学院会所,却似乎被笼罩在一种近乎凝固的诡异宁静氛围之中。
不过,这也不值得奇怪。
毕竟一所王国闻名的皇家级学院,前后两次遭到了几乎毁灭性的人员伤亡。
这放在那个时代,哪个国家绝对会是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而在连夜苏醒的前两天,一直是一群普通的学院实习牧师生在照料他的生活起居。
作为医者,见历了无数的苦痛悲伤。
如今看着这位几乎重生地完全无事的家伙。
他们只得感叹……这位同学八字估计硬得能当菜刀使。
当然异世界的八字应该称为命理。
但总的来说…能在那种几近于完全破碎的伤势下居然,还能吊住一条命。
对于只要是是个人而言,都是生平仅见…
而早就恢复了意识的连夜索性便放弃了思考,让自己的身体任着这群医学生随意摆布。
毕竟他就算想动、想反抗,也是无可奈何。
直到第三天夜里。
病房的门被熟悉的力气轻轻推开,一个高长的身影走了进来,顺手反锁了门。
连夜虽然闭着眼,但魔王强大的感官却一直让他的神经紧绷着。
他能感受到那股独特的、混合着药草的特殊味道。
这种气息很奇怪,不像一个人类,却十分熟悉…
圣锡兰。
那个有着翠绿长发和金丝眼镜的A级牧师。
圣锡兰正如其曾经所言的一般,作为他的主治医师,走到了连夜的床边。
只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检查连夜的伤口或释放治疗法术,而只是静静地站着,凝视着装睡的连夜。
“人都走了。”
圣锡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连夜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明,没有一丝初醒的迷蒙。
“圣锡兰医师,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连夜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平静。
圣锡兰托了托他那金丝眼镜,露出一脸诡异的笑颜,随即突兀地俯下身。
其双手撑在病床两侧,将连夜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自其周身传来的那股浓沉的压迫感居然比之前遇到任何一次存在都要强烈。
“别在我面前演戏了,容器大人。”
圣锡兰压低了声音,却好似看透了一切。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所谓的魔王夜。”
“因为你是那个倒霉的‘被选中的人’,对吗?”
“那个在幕后操控一切,却又要假装自己只是个废物的…真正的王。”
“可惜…”
连夜的心脏猛地一缩,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
圣锡兰轻笑一声,眼中的狂热长得更甚。
“我的经历远比你想象的要长,人类的历史在我眼中不过是弹指。”
“正如我和你一样是异族…”
“我是精灵,一个活腻了的、只渴望见证奇迹的家伙。”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
语气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在这个腐朽的世界里,我寻找了太久。我见过无数所谓的命定之人,他们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傀儡。”
“但直到我看到了你…”
圣锡兰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下了脚步。
侧过头,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好好养伤吧,连夜大人。不过现在,我更应该叫你…真正的王?”
说完这句话,圣锡兰推门而出,只留下连夜一个人。
在满室的药香中,心脏狂跳不止。
而他心中所有的猜忌,皆是随着魔王记忆的思潮指向了唯一的方向。
这个家伙莫非也来自那个时代?
黑色王权。
那个真正不是为人类所统治的未知,混乱与充满绝望的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