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没有回家。
凌晨一点,她坐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里,对面是漂浮在半空中的阿白。阿白用魔法在桌面上投射出一张半透明的光屏,密密麻麻的数据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全世界现存魔法少女四百一十二人。”阿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尽管周围并没有人,“年龄分布从十四岁到——最大的一位,今年三十一岁。”
“三十一岁。”林晓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距离三十二就差一年。”
“是的。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林晓盯着光屏上那个跳动的数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阿白继续说下去,声音带着一种近乎专业的冷漠——但林晓注意到,它说“她没有多少时间了”的时候,那双黑豆似的眼睛眨了两下,比平时快得多。
“按地域划分,日本境内现存魔法少女一百六十七人,是全球最多的。其次是——”
“为什么是日本?”林晓打断它。
阿白沉默了一瞬。“因为这个系统最早是在日本建立的。魔法少女的契约机制,本质上借用了日本神道教中‘神降’的概念框架。简单来说——这个骗术的发源地,就是这里。”
林晓没有说话。她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番茄酱的味道酸酸甜甜的,和这个世界的荒诞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四百一十二个少女,”她终于开口,“四百一十二个定时炸弹。我需要先去找谁?”
阿白的光屏上跳出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穿着水手服,站在樱花树下,笑容灿烂得像春天本身。但林晓注意到她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黑色,是被反复熬夜和眼泪熬出来的痕迹。
“水无月琴音,十七岁,现居东京都练马区。战斗经历:三年。”
“三年。”林晓把薯条盒推远了一些,没什么食欲了,“她还剩多少‘容量’?”
“根据她的战斗频率估算,大约还有一年到一年半。”
“那她知道自己还剩多久吗?”
阿白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林晓把照片在手机里保存了下来,备注写上“水无月琴音,练马区”。然后她划到下一张——照片里的女孩看起来更小一些,大概十五六岁,正在一个破旧的公寓房间里吃饭,桌子上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碟酱菜。
“中岛阳子,十六岁,现居大阪西成区。战斗经历:四年。她十二岁就签约了,是目前签约年龄最小的。”
“十二岁。”林晓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她才小学六年级。”
“那年的魔潮很频繁,西成区是整个大阪死亡率最高的区域。”阿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她在便利店门口被怪物袭击,母亲被当场杀死,姐姐重伤——她主动找到了我,请求成为魔法少女。”
“你当然没有拒绝。”
“我没有。”阿白说,“因为那天晚上如果我不和她签约,整个西成区会死三百人以上。而她姐姐就在那三百人里。”
林晓闭上了眼睛。桌上的番茄酱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告诉我,阿白。”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你当初设计这个系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会有一个人坐在这里,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你的谎言?”
“想过。”阿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但我没想到,这个人会是你。”
林晓没有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把光屏上的数据全部存进了手机,然后把阿白装进了书包侧面的口袋里——阿白缩成网球大小,正好卡得进去。
“明天早上我去练马区。”她说,“今晚你需要给我准备好水无月琴音的全部资料——她签约前的家庭背景,战斗记录,魔女化风险指数,还有她最近三个月的行动轨迹。”
“你要这些做什么?”
“因为我不打算直接去找她。”林晓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身,“直接去问‘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死你会怎么活’这种问题,太蠢了。”
“那你的计划是?”
林晓拎起吃剩下的汉堡盒,走向垃圾桶的时候停了一下。
“先观察,再决定,最后行动。”她说,“这是妈妈日记里写的一句话。她说,做魔法少女之前,她是一个刑警的女儿。”
“你妈妈不是刑警——”
“我知道。”林晓把垃圾丢进桶里,回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是哭,“但她爸爸是。我外公是个刑警,在我妈妈八岁的时候牺牲了。”
阿白沉默了。
林晓推开麦当劳的门,凌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冬夜里特有的冷冽和空旷。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飞驰而过,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她站在路边等红灯。信号灯是红色的,那个红色的小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永远在等待的人。
“阿白。”
“嗯?”
“你说你能听到人类的心声。”
“能听到,但很模糊,只有最强烈的情绪才能捕捉到。”
“那你能听到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阿白从书包口袋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凝神听了一会儿。
“你想听一首歌。”
林晓微微一愣。
“什么歌?”
“不知道。”阿白说,“但它的旋律很旧很旧,像是很多年前有人在你耳边唱过的。”
林晓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绿灯亮了。
她走过斑马线,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着,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她忽然轻轻地哼起了一段旋律。
阿白听出来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不是林晓自己的声音,是林晓在模仿另一个人的声音。那个女人也曾经在这样的深夜里哼过这首歌,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入睡。
那首歌的歌词阿白听不懂,因为那不是日语,也不是中文,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温柔的语言。林晓哼到第三句的时候,声音断了,像一根琴弦忽然崩裂。
“我忘了后面的。”她说。
“那不是你忘了。”阿白说,“是你从来没有听过后面。”
林晓没有再说话。
她走在凌晨的东京街头,走过一家关门的书店,走过一个还在营业的居酒屋,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她的影子从身后被拉长到身前,又从身前被拖到身后,像钟摆一样永恒地摇摆着。
阿白缩在书包口袋里,第一次意识到,它设计了四十年的骗局,最残忍的部分从来不是让少女们去死。
最残忍的部分是——让那些少女留下一个同样十七岁的女儿,然后让那个女儿来面对这一切。
而此刻,那个女儿正在用它从未预料到的方式,一步步走向它亲手建造的牢笼的最深处。
它不知道她会在里面找到什么。
但它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林晓的妈妈在最 后一页日记上写的,不是“我恨它”。
那三个字,是林晓自己加上去的。
真实的最后一页,写的其实是——
“谢谢你,阿白。谢谢你让我有机会,用十一年的时间,学会了怎么做一个妈妈。”
阿白把脸埋进书包的布料里,湿了一大片。
而林晓仍然在往前走,再也没有回过头。
她不知道她身后的那只毛球,正在无声地哭泣。
如果她回头看一眼,她就会看到这个世界的真相——
所有的怪物,都曾经是被爱过的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