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午后,阳光正好,春风和煦。城西植物园远离市区的喧嚣,自成一片静谧天地。杨饴棠最终还是来了。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打扮得比工作时随意许多,却依旧难掩那份干练的气质。只是眉宇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探寻。
唐代牡丹复育园位于植物园深处,仿唐式样的木制亭台与曲折回廊点缀其间。尚未走近,那馥郁雍容的花香,便已扑面而来。踏入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仿佛瞬间穿越了时空。
各色牡丹争奇斗艳,织成一片绚烂的锦缎。姚黄雍容,魏紫华贵,赵粉娇嫩,豆绿清奇……更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品种,千姿百态,在春日阳光下,尽情舒展着生命最极致的华美。
李慕白已经到了。他站在一丛深紫近墨的牡丹前,背对着她,身姿挺拔。他今天也只穿了件简单的浅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年轻,与办公室里那个时而慵懒、时而尖锐的策划师判若两人。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她,眼中掠过一丝清浅的笑意,像是早有预料。
“杨总监,很准时。”他打招呼的方式依旧直接。
“嗯。”杨饴棠点点头,走到他身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眼前这片盛景吸引,“这里……确实很像‘名花倾国两相欢’的场面。”
她刻意引用了那条短信里的诗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李慕白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将目光转向眼前那株颜色奇特的牡丹。它的花瓣是深邃的紫黑色,层层叠叠,在花心处却晕染开一抹暗红色,宛如墨池中潜伏的龙影。
“这是‘青龙卧墨池’,”他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种沉浸在知识中的专注,“唐代就很名贵的品种。据说是因为花色如墨,花瓣基部颜色深紫如青龙盘踞而得名。”
他微微俯身,手指虚指着花瓣的形态:“你看这外层花瓣的卷曲弧度,还有那种饱满的、仿佛蕴含着力量的姿态,像不像唐人壁画,或者《捣练图》里那些仕女衣袖的线条?那种流畅而富有弹性的感觉。”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专注而明亮。这一刻,他身上没有任何职场的棱角,只有一种对美和历史的纯粹热爱与深刻理解。杨饴棠看着他的侧影,听着他娓娓道来的讲述,梦境中那个在沉香亭下、挥毫泼墨的狂放诗人形象,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与眼前这个博学而沉静的青年,重叠在一起。那种神似,不仅仅在于才华,更在于这种沉浸于艺术与美时的、近乎忘我的专注神态。
她有些恍惚,下意识地接了一句:“《捣练图》里仕女的衣袖,更柔婉一些,倒是……倒是有些唐代陶俑的胡服翻领,有这种硬朗的卷曲。”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这完全是源于那些“梦境”中观察到的细节,是她作为杨玉环时,日复一日看在眼里的服饰记忆。
李慕白闻言,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眼中赞赏之意更浓:“没错!杨总监果然见识不凡。胡服受西域影响,线条确实更硬朗利落。看来你对唐代服饰很有研究。”
杨饴棠心头一跳,连忙掩饰道:“只是……做项目需要,查过一些资料。”
李慕白没有深究,转而指向另一株颜色如玉的白色牡丹:“那是‘白玉冰’,取其色白如玉,质润如冰之意。唐代宫廷尤爱此花,常以此喻美人肌肤。”
他们就这样,在繁花似锦的园中慢慢走着。李慕白似乎对每一种牡丹的典故、相关的唐诗、乃至在唐代社会生活中的象征意义都了如指掌。他不是在卖弄学问,而是真正沉浸其中,信手拈来。他讲到兴起时,眼神会变得格外明亮,手势也会不自觉地带出几分洒脱。
杨饴棠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听,偶尔才会插上一两句,往往也能切中要害。她发现自己很难将他仅仅看作李慕白。他此刻的博学、他对唐代文化那种融入骨血般的理解和热爱,甚至他偶尔流露出的、与这世俗格格不入的孤高气韵,都不断地强化着那个“李白”的幻影。
阳光透过花叶的间隙洒下,在他们身上跳跃。周围是熙熙攘攘的赏花人,但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结界,气氛融洽而微妙,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相互吸引。
时间在花香和低语中悄然流逝。
夕阳开始西斜,给整个牡丹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游人渐渐稀少。
两人并肩走向植物园出口。一路沉默,却并不尴尬。
就在即将走到分别的岔路口时,李慕白忽然停下了脚步。
杨饴棠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向他。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晕,他的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异常清晰、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用一种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的声调,缓缓地、带着不确定地问道:
“杨总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
“我们……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