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丝线再次缠绕,将杨饴棠的意识拉入那片管弦笙歌不绝于耳的所在——梨园。此地不植梨树,而是大唐王朝音乐与舞蹈的精华荟萃之地,是皇家乐团与舞姬演练之所。
空气中弥漫着松香、胭脂与旧木混合的独特气味。高大的殿宇内,乐工们手持各式乐器,琵琶、箜篌、筚篥、笙箫……正调试着音准,发出零星却悦耳的声响。舞姬们穿着色彩艳丽的宽大舞衣,云鬓高耸,环佩叮当,如同等待展翅的彩蝶。
而在这片华丽背景的中央,站着杨玉环。她今日未着繁复礼服,只一身便于活动的石榴红窄袖舞衣,长发简单绾起,斜插一支碧玉簪,清爽利落,却依旧艳光逼人。
她正在指导乐工和舞姬们排练《霓裳羽衣曲》。此曲传闻源自西域,经玄宗皇帝亲自修订,杨玉环参与编舞,缥缈华美,仿佛来自月宫仙阙。
(杨玉环,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停。此处琵琶轮指需再轻灵些,如珠落玉盘,切忌滞重。”
(乐工首领躬身)“是,娘娘。”
(杨玉环转向舞姬,舒展手臂,示范一个旋转)“袖要甩开,如流云舒展,腰肢需稳,如弱柳扶风。眼神,眼神要跟上,要有神采,想象自己正踏云而行……”
她边说边动,亲自下场示范。但见她莲步轻移,广袖翻飞,身姿旋转间,裙裾绽开如盛放的红莲。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美,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殿内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仿佛她周身自带光华。
杨饴棠共享着她的身体感受,能清晰地感知到肌肉的拉伸与控制,感受到舞蹈时气息的流转。这是一种沉浸于艺术创作的专注与愉悦。
然而,这份专注并未持续太久。
殿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侍立的宫人宦官们如同被风吹倒的麦穗,齐刷刷地跪伏下去,屏息凝神。
唐玄宗李隆基,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悄然步入殿内。他没有让人通报,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场地中央那个旋转的红色身影。
他的眼神,不再是帝王的威严审视,而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迷恋、欣赏,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占有的满足感。仿佛眼前这绝世的舞姿、这倾国的容颜,是他最珍贵的收藏,是他盛世皇权最完美的点缀。
杨玉环(以及杨饴棠)很快察觉到了那道无法忽视的视线。乐声和舞步未停,但她(们)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烙印在背上。
一曲暂歇。
杨玉环停下动作,微微喘息,光洁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转过身,面向李隆基的方向,依礼微微屈膝。
李隆基大步走上前,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径直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用明黄色的龙袍袖口,极其自然又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轻轻为她拭去额角的汗珠。
他的手带着体温,透过薄薄的丝绸,接触到皮肤。
在这一瞬间,杨饴棠清晰地“感觉”到,杨玉环的身体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是一种下意识的、细微的紧绷,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温顺而柔媚,仿佛承受着无上的恩宠。
(李隆基,声音带着宠溺和满足) “玉环何必亲力亲为,仔细累着。此曲经你指点,果然更添神韵。” 他目光扫过周围的乐工舞姬,语气带着帝王的矜傲与对怀中人的绝对推崇:“玉环乃朕之知音,此曲,因你而有魂。”
周围的宫人将头垂得更低,气氛恭敬而微妙。
(杨玉环,声音柔婉) “陛下谬赞了。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此曲能得陛下喜爱,便是它最大的造化。”
她的应答无可挑剔,笑容无懈可击。但杨饴棠却能从这完美的表象下,感受到一丝极力压抑的、细微的疏离。那擦拭汗珠的举动,那“知音”的称谓,那无处不在的、象征着绝对占有与恩威的目光,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让她在这极致的荣宠中,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
李隆基又停留片刻,勉励了众人几句,方才满意地起驾离去。梨园内凝滞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排练继续,但杨玉环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待到练习结束,乐工舞姬们行礼退下,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她一人(以及她体内的杨饴棠)时,她才缓缓走到殿宇一侧。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清晰地倒映出她窈窕的身影和殿顶的彩绘,如同一面巨大的水镜。
她看着地面倒影中,那个穿着舞衣、云鬓微松的自己,怔怔出神。
忽然,她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意念驱使,抬起手臂,足尖微微踮起,模仿了一个极其飘逸、近乎失重的姿态。那不是《霓裳羽衣曲》中的任何一个舞步,那姿态带着一种欲乘风归去的洒脱与不羁,仿佛要挣脱地心引力,踏虚而行。
杨饴棠瞬间认出了那个姿态的“神韵”——那并非宫中的舞蹈,反而更像……更像李白诗中曾描绘过的,“仙人步虚”的意象!是那种“恍恍与之去,驾鸿凌紫冥”的逍遥,是那个早已离开长安的诗人,留在字里行间的自由灵魂的投影!
这个无意识的模仿动作,只持续了一瞬,她便迅速放下手臂,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但那一闪而逝的、对“步虚”姿态的追寻,却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留在了杨饴棠的感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