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地反击的成功，如同一阵强劲的风，吹散了笼罩在项目组上空许久的阴霾。尽管竞标会尚未正式开始，但内部评审会上的大获全胜，以及董事会毫无保留的支持，已然是一场值得庆祝的阶段性胜利。
张总心情大好，自掏腰包，在公司附近一家颇有格调的清吧订了个包间，让核心团队放松一下。没有了连日的压力和紧绷，众人都彻底放开了。酒杯碰撞声、欢笑声、对未来憧憬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热烈而融洽。
杨饴棠作为主角，自然被灌了不少酒。她酒量本就不佳，几杯鸡尾酒下肚，脸上便浮起动人的红晕，眼神也染上了几分迷离的醉意，平日里那份职场精英的疏离感淡化了许多，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她靠在沙发卡座里，看着团队成员们嬉笑打闹，嘴角噙着轻松的笑意，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欢快的气氛洗涤一空。
李慕白坐在她斜对面，没有参与那些热闹的游戏，只是偶尔和身边的人聊几句，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杨饴棠。他看着她在放松状态下，不经意流露出的妩媚与脆弱，看着她与程璐说笑时，眼角眉梢的真实笑意，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柔软。今晚的他，似乎也卸下了一些惯有的棱角，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守护着这片欢庆的孤岛。
庆功宴持续到深夜才散场。同事们互相道别，三三两两地离去。
“总监，你怎么回去？要不要帮你叫个车？”程璐关切地问，她自己也喝得有点晕乎乎。
“不用了，我没事，走走醒醒酒就好。”杨饴棠摆了摆手，夜风一吹，她感觉脑子清醒了些，但脚步还是有些虚浮。
“我送她吧。”李慕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拿起了自己的外套，语气自然，不容拒绝。
程璐看了看李慕白，又看了看微醺的杨饴棠，脸上露出一个“我懂了”的暧昧笑容，嘻嘻哈哈地和其他同事一起走了。
喧闹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清吧门口。夜晚的空气带着春日特有的清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走吧。”李慕白很自然地走在她身侧，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过分亲近。
杨饴棠没有拒绝。两人并肩走在已然安静的街道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回响。一种微妙的气氛，在沉默中流淌，不同于以往工作时的默契，更像是一种经历了生死考验后的亲近与……某种心照不宣的悸动。
她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步行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来到小区楼下，高大的乔木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碎影。皎洁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纱。
“我到了。”杨饴棠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李慕白，“谢谢你送我。”
李慕白站在她面前，路灯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让他一半脸庞隐在阴影里，另一半则被月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温柔、专注，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认真。
夜风拂过，带着不知名的花香。周围万籁俱寂，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可闻。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因为酒意和月光，而显得格外水润迷蒙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向前踏了一小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近到杨饴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酒气和清冽须后水的气息。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暧昧，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李慕白微微俯身，靠得更近了些，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仿佛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晚：
“饴棠，我……”
只是叫出她的名字，后面的话语尚未出口，但那其中蕴含的情意，已经呼之欲出。
杨饴棠的心跳骤然失控，如同密集的鼓点，猛烈地敲击着她的耳膜。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脸颊烫得惊人。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的温度，感受到，那未尽话语中蕴含的、超越同事界限的意味。期待、慌乱、还有一丝隐秘的喜悦，如同藤蔓般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
然而，就在这情感即将决堤的瞬间，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鬼魅般猛地窜入她的脑海——李白！那个在梦中留下惊鸿一瞥、让她心湖震荡的诗人影子！李慕白此刻的眼神，那份不羁下的温柔，那份专注，与梦境中那个写下“名花倾国两相欢”的诗人，何其相似！
是他在告白？还是那个穿越了千年时空的幻影在透过他说话？
这荒谬却强烈的“历史错觉”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从暧昧的氛围中惊醒，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就在李慕白即将说出后面话语的前一秒，杨饴棠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仓皇地猛地开口，打断了他：
“今天……谢谢你！”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急促和刻意的疏离，将刚才那旖旎的氛围瞬间打破。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如果不是你找到证据，一直支持我，我可能……”她语无伦次地，继续说着感谢的话，试图用这些客套言辞填满那危险的寂静，筑起一道安全的防线。
李慕白后面的话，就这样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骤然低下的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明显在逃避的姿态。他眼中翻涌的情愫慢慢沉淀下去，那抹温柔和期待，被一丝淡淡的失落和了然所取代。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试图继续那个话题，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直起身，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却少了几分刚才的温度：
“不客气。应该的。”他顿了顿，“很晚了，上去吧，早点休息。”
杨饴棠如蒙大赦，含糊地应了一声“你也是”，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匆匆走进了单元楼门，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李慕白站在原地，看着她仓促消失的背影，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最终完全归于黑暗和寂静。他抬头望了望天边那轮清冷的明月，脸上泛起一丝复杂的、带着些许自嘲的苦笑，许久，才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