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光阴倏忽流转,不再聚焦于深宫的红墙碧瓦,而是随着那卷铺盖的尘土与诗稿,飘向了长安之外,山水之间。杨饴棠的意识仿佛附着在一阵风中,掠过李白离开长安后所经的千山万水。
她“看”到那个青衫落拓的身影,在崎岖的蜀道上蹒跚,对着险峰发出“噫吁嚱,危乎高哉”的惊叹;她“听”到他在黄河之畔的豪饮,酒入愁肠,化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奔放;她“感受”到他在月下独酌的孤寂,与影对舞,吟出“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清狂。
纵使远离了权力的中心,他的诗名却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商旅和士人的口耳相传,以更迅猛的势头回荡在大唐的疆域,甚至反向传回了那座他被迫离开的、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城。
场景切换,再次回到长安的宫宴。依旧是觥筹交错,依旧是歌舞升平。李隆基高踞御座,面带满足的笑意。杨玉环坐于其侧,身着华服,容光照人,是这盛世皇权最精致的点缀。乐工们演奏着庄重典雅的宫廷乐曲,舞姬们甩动着长袖,舞步精准而缺乏灵魂。
然而,在一片歌功颂德的靡靡之音中,乐工首领小心翼翼地呈上一卷新词。
(乐工首领躬身) “陛下,近日坊间传唱李翰林新作《行路难》,气势磅礴,闻者动容,不知可否……?”
李隆基挑了挑眉,他对李白的才华始终存有一份复杂的欣赏,此刻心情颇佳,便挥了挥手:
(李隆基,带着些许漫不经心) “哦?且奏来一听。”
乐工领命,调整丝弦,歌声起。不再是柔婉的宫调,而是带着一股苍凉悲壮、却又豪迈不羁的意气,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诗句如同沉重的鼓点,敲击在殿宇的梁柱上,也敲击在席间众人的心头。那怀才不遇的苦闷,那前路艰难的迷茫,被抒发得淋漓尽致。
杨玉环(以及她体内的杨饴棠)手中正执着一只夜光琉璃盏,里面琥珀色的御酒微微晃动。她原本只是程式化地听着,目光落在虚处,维持着完美的仪态。
直到那歌声唱到后半段,情绪陡然拔高,如同困兽挣脱牢笼,蛟龙出潜深渊: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当这石破天惊的最后两句,伴随着苍凉而豪迈的歌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宫殿之中时,杨玉环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但确实地,微微一颤!
琉璃盏中晃动的酒液,漾开了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失焦,仿佛穿透了这金碧辉煌的殿宇,看到了那无边无际的沧海,看到了那敢于迎着风浪、高张云帆的孤舟!那个曾以纯粹目光震撼过她、又以“珍重”二字悄然告别的灵魂,并未在挫折中沉沦,反而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发出了如此铿锵不屈、充满希望与力量的呐喊!
一种难以言喻的向往,混合着深沉的共鸣,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她的四肢百骸。那是对自由的渴望,对挣脱束缚、拥抱天地的灵魂的由衷钦佩。
内心独白(杨玉环/杨饴棠): “他终究是天上客,振翅便能翱翔于万里长空,乘风破浪。而我……终究是这金丝笼中的鸟,羽翼再华美,也只能望着四角的天空。”
这丝失神与悸动,快得如同错觉。她迅速垂下眼睫,借着饮酒的动作掩饰了过去。当她再次抬起眼时,脸上已恢复了那无可挑剔的、温婉柔媚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波澜从未发生过。
然而,就在御座之侧,侍立在李隆基身后阴影里的高力士,那双精于世故、善于察言观色的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贵妃娘娘那极其短暂的手部颤动和眼神的细微变化。他的目光在杨玉环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晦暗不明,如同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又仿佛将一切都已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