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月色下的仓皇逃离后,杨饴棠陷入了一种更为混乱的自我拉扯。她刻意与李慕白保持着距离,工作时只谈公事,语气疏离客套,仿佛那场并肩作战的默契和深夜差点脱口而出的告白从未发生过。她试图用忙碌和冷漠筑起高墙,将自己与那份越来越难以控制的吸引力,以及其背后那个更令人恐惧的“历史错觉”隔绝开来。
李慕白显然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不再是那个对一切漫不经心的人,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探究,以及一丝被反复推拒后的困惑与隐隐的不满。他不懂,为何在共同经历风雨、关系明显升温之后,她会突然退得如此之快,如此决绝。
这天周五下班前,他绕过办公区的格子间,直接走到杨饴棠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杨饴棠头也没抬,正在审阅一份合同。
李慕白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语气试图表现得像往常一样随意:“晚上有空吗?最近上了一部文艺片,口碑不错,讲艺术家和缪斯的,感觉你会感兴趣。”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当……庆祝项目重回正轨。”
杨饴棠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她应该拒绝的,像之前几次他隐晦的午餐或咖啡邀请一样。但看着他那张与梦中诗人隐约重合、却带着现代青年独有的执着与期待的脸,那句“不了”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来。或许,她也需要一次机会,在非工作的环境下,看清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电影院里光线昏暗,屏幕上正在上演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男主角是一位才华横溢、热爱自由的画家,遇到了他命定的缪斯。为了与女主角相守,他最终选择放弃周游列国、追寻极致光影的梦想,留在了安稳的小镇,将那份对远方的渴望深深埋藏。
当看到男主角凝视着熟睡的爱人,最终默默撕掉那张承载着梦想的船票时,杨饴棠的呼吸猛地一窒!
这个情节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不是关于李慕白,而是关于那个真正的、梦中的李白!那个写下“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李白,那个即使失意离开长安,也依旧在山水间挥洒不羁灵魂的诗人!如果他为了某个人、某段情,被束缚住翅膀,放弃那与生俱来的对自由和天地的追寻,那还是李白吗?那与被囚于华清宫、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失去天空的杨玉环,又有何本质区别?
一种强烈的、混杂着惋惜、愤怒与恐惧的情绪攫住了她。为那个被虚构剧情“囚禁”的画家,更为那个在历史长河中始终保持了自由灵魂的诗人。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周围的人议论着剧情,感叹着爱情的伟大与牺牲。杨饴棠却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脸色苍白。
两人随着人流默默走出影院。夜晚的城市街头依旧热闹,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李慕白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电影的余韵里,他侧过头,看着心神不宁的杨饴棠,半是调侃半是试探地,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
“啧,为了爱情放弃自由和梦想……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也像那个画家一样,为你放弃一些东西,比如……我这身不合时宜的‘臭脾气’,或者那些不切实际的‘仙气’,你会不会……”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或许是“会不会更接受我”,或许是别的什么。
但这句话,成了压垮杨饴棠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引来了路人的侧目。激动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在她苍白的脸上肆意流淌。
“你不会!你也不该是!!”她几乎是冲着他吼了出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不是他!你永远成不了他!!”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出,不仅刺向李慕白,也刺向她自己那荒谬而痛苦的执念。
李慕白脸上的调侃和期待瞬间冻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错愕,以及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指控所伤到的、清晰的痛楚。他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感到疼痛。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温度,冷得像十二月的寒风,每个字都带着冰碴:
“‘他’?”他死死盯着她泪眼模糊的脸,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灵魂,“是谁?那个你总是透过我在看的人?那个让你时而恍惚、时而逃避的影子?告诉我,杨饴棠,我到底是谁的替身?!”
他的质问,像一面镜子,赤裸裸地照出了杨饴棠内心最不堪、最混乱的真相。
“放开我!”她用力想挣脱他的手,泪水流得更凶,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混乱,“你没有资格问!你什么都不明白!”
“我不明白?”李慕白冷笑,手腕的力道却更紧,“我是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时而靠近时而远离!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看我的眼神总是像在看另一个人!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你这样莫名其妙的比较和否定!”
激烈的争吵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爆发,他们像两只受伤的困兽,用言语互相撕扯。过往的默契、欣赏、乃至那未曾言明的情愫,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源于另一个时空的幽灵,彻底击碎。
最终,杨饴棠用尽力气甩开了他的手,泪流满面地踉跄后退几步,转身冲进了茫茫夜色,留下李慕白独自站在原地,紧握着双拳,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受伤、愤怒与冰冷。
刚刚有所升温的关系,在这一夜,骤然冰封,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