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马嵬坡的预兆
梦境不再连贯,如同被狂风撕碎的绸缎,只剩下一些混乱、压抑、充满不祥意味的碎片,反复冲击着杨饴棠的意识。她已分不清自己是旁观者,还是彻底融入了那片即将倾塌的华丽牢笼。
这些碎片里,没有丝竹管弦,没有歌舞升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恐惧。
她“看到”自己在颠簸的马车里,窗外是模糊不清的、仓皇逃窜的人影和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金属撞击的声音刺破耳膜。
她“听到”无数充满愤怒和怨恨的咆哮,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反复冲击着脆弱的车驾:“诛奸相!清君侧!”
她“感觉”到一条冰冷、柔韧、却又重若千钧的白绫,如同毒蛇般缠绕上脖颈,那窒息感真实得让她(们)在梦中剧烈地挣扎。
一个地名,如同带着鲜血的诅咒,在这些破碎的噩梦片段中反复闪现,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迫近——马嵬坡。
每一次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杨玉环(以及她体内的杨饴棠)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仿佛真的刚从鬼门关挣脱回来。深夜的寝宫死寂得可怕,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宫人们都被屏退在外。她独自一人蜷缩在宽大而冰冷的床榻上,瑟瑟发抖。华丽的锦被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在又一次被那冰冷白绫的触感惊醒后,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了那枚“莲鹤鸾鸟纹银香囊”。冰冷的金属在黑暗中触手生凉,上面繁复的鸢鸟莲花纹路硌在掌心,带来细微而清晰的痛感。
她紧紧地将香囊攥在胸口,仿佛那是茫茫怒海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是这无尽黑暗与恐惧中,最后一点属于她自己的、真实的慰藉。香囊的棱角深深陷入皮肉,但那点痛楚,比起梦中那毁灭一切的恐惧,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心安。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绣着金线的枕畔。她没有发出任何啜泣声,只是任由那冰凉的液体不断流淌,仿佛要将内心巨大的惊恐和绝望,通过这种方式悄无声息地排解出去。
内心独白(杨饴棠): “这就是结局吗?那个在史书上寥寥数笔、却沉重得足以压垮一个时代的结局?马嵬坡……这就是杨玉环的终点?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一个被困在这具身体里的看客,我改变不了任何事……”
巨大的、已知的悲剧预感,如同最浓重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杨饴棠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眼睁睁看着,感受着,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梦境的最后一片碎片,携着最猛烈的冲击,轰然降临——
场景切换回骊山华清宫。依旧是温泉,暖香浮动,但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取代了往日的慵懒奢靡。
突然,一阵极其急促、完全失了章法的马蹄声,如同濒死的哀鸣,由远及近,疯狂地撕裂了华清宫虚假的宁静!比上一次听到的驿报更加惊惶,更加致命!
一名风尘仆仆、盔甲歪斜、脸上甚至带着血污的驿卒,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了御前,他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而嘶哑变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着一份插着羽毛的紧急军报,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
(驿卒,声音破碎不堪) “陛下!紧急军情!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反了!叛军已过黄河,直逼东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