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沉入一片泥泞与混乱。往日的华美宫阙、温泉如同破碎的琉璃,被铁蹄踏得粉碎。杨饴棠的意识被困在杨玉环颠簸流离的躯壳里,共同承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足以倾覆盛世的浩劫。
安禄山叛军势如破竹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逃亡的队伍中蔓延,带来的是无休止的恐慌与绝望。曾经象征无上尊荣的皇家仪仗,如今只剩下仓皇与狼狈。车轮碾过崎岖不平的道路,剧烈的颠簸让车厢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每一次晃动都带来五脏六腑的翻腾。杨玉环紧紧抓着车窗边缘,杨饴棠共享着这份晕眩与不适,以及那份更深沉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透过偶尔被风掀起的车帘缝隙,她(们)能看到外面跟随的禁军士兵。他们甲胄不整,脸上满是尘土与疲惫,眼神不再有往日的敬畏,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怨愤与木然。他们看着这列缓慢前行、却依旧试图维持着最后体面的皇家车队,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尤其是在扫过贵妃车驾时,那怨恨几乎要凝成实质。
(车外,士兵甲压低声音,带着愤懑) “……跑得比兔子还快,苦的是咱们这些当兵的!”
(士兵乙啐了一口)“哼,还不是那杨国忠误国!还有车里那位……若不是……”
后面的话语含糊下去,被马蹄声和风声掩盖,但那未尽之意,比明说更令人胆寒。
“红颜祸水”。
这四个字,像无形的毒瘴,在疲惫不堪、人心惶惶的军队中悄然滋生,迅速弥漫。所有的失败,所有的苦难,似乎都找到了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宣泄口——那个拥有着倾国之色,曾经集万千恩宠于一身的女人。
车驾偶尔停下短暂休整时,杨玉环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充满恶意与审视的目光。她不敢下车,只能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些无形的利箭。
李隆基来看过她几次。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往日的从容与威严被深深的忧虑和一种无力回天的疲惫所取代。他握着她的手,那双手依旧保养得宜,却冰凉而微微颤抖。
(李隆基,声音沙哑低沉) “玉环,莫怕……有朕在。”
他的话像是在安慰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但他的眼神闪烁,不再有昔日的专注与迷恋,反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审度。他承受着来自朝臣、来自军队的巨大压力,那压力无形中,也传递到了她的身上。
(模糊的、似乎是某个随行老臣的声音,在御驾外隐约传来) “陛下……六军不发,将士怨嗟……皆言……皆言杨国忠通胡,而贵妃……贵妃在侧,恐动摇军心啊……望陛下以社稷为重……”
这声音虽被刻意压低,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车厢,也刺入杨玉环(和杨饴棠)早已绷紧的神经。
动摇军心……社稷为重……
她(们)明白了。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她,连同她那权势煊赫的族兄,已然成了众矢之的,成了需要被“权衡”、甚至被“舍弃”以平息众怒的筹码。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们),比叛军的铁蹄更让人绝望。那是一种被曾经仰望她、赞美她的一切,彻底抛弃和背叛的寒意。
终于,逃亡的队伍在一片地势崎岖之处——马嵬驿,停滞了下来。
不是因为休息,而是一种不祥的、令人窒息的凝滞。马车不再颠簸,但窗外传来的,不再是行军的嘈杂,而是越来越响、越来越混乱的喧嚣声,士兵的鼓噪、武器的碰撞声、将领试图压制却显得苍白无力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发出沉闷而恐怖的轰鸣。
车驾被层层围住,不再向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
哗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