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选的餐厅位于一栋高层建筑的顶楼,视野极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如同铺开了一幅流动的星河画卷。室内灯光柔和,舒缓的爵士乐低回,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与食物的香气,环境优雅而私密。
落座后,陈屿很自然地接过菜单,询问了杨饴棠的偏好,然后熟练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和一瓶佐餐的白葡萄酒,举止得体,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晚餐在轻松的氛围中开始。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白天的方案展开,但很快便超越了工作的范畴。陈屿学识渊博,不仅对唐代的历史脉络、政治制度、经济文化如数家珍,更能从艺术史、社会学甚至心理学的角度,解读那个时代的审美趣味和精神风貌。
他谈论阎立本人物画的“骨法用笔”与时代气韵的关系,分析敦煌壁画色彩背后蕴含的宗教信仰与中西文化交流,甚至能信手拈来一些极其冷门的唐代笔记小说中的片段,来佐证某个特定阶层的生活习惯。
“你提到方案中那个‘胡商夜宴’的场景,”陈屿切着盘中的牛排,动作优雅,目光却带着学术探讨的专注,“其中使用的鎏金摩羯纹银盘,以及席间演奏的筚篥曲调,这种组合非常考究。我记得在《西阳杂俎》的一条不起眼的记载里,似乎提到过类似场景,看来杨总监连这种生僻的史料都有涉猎?”
杨饴棠心中微微一惊。《西阳杂俎》?她并没有刻意去查阅过这本书,那个银盘和曲调的细节,更多是源于梦境中模糊的印象和感觉。她只能含糊地回应:“可能……是团队查阅资料时有所涉及吧,陈博士真是博闻强识。”
陈屿笑了笑,没有深究,转而赞叹道:“即便如此,能将如此细微的考据如此自然地融入整体设计,赋予其情感和故事性,这份功力实在令人佩服。很多学者穷经皓首,也只能做到复原,而无法实现这种创造性的转化。”
他的赞美总是落在具体之处,有理有据,让人感觉真诚而受用。与他交谈,杨饴棠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大学的研讨室,沉浸在纯粹的知识与思辨的乐趣中,暂时忘记了公司里的明争暗斗,也忘记了与李慕白之间那团理不清、剪不断的乱麻。
她不必担心会突然触及某个敏感的历史人物,而引发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也不必害怕会从对方眼中看到与某个千年诗魂重叠的影子。陈屿就像一座沉稳可靠的山,他的世界由清晰的逻辑、广博的知识和得体的礼仪构成,稳定而安全。
他们聊了很久,从唐代的“开放包容”谈到其对现代文化创新的启示,从《霓裳羽衣曲》的源流谈到古典乐舞的现代舞台转化可能。杨饴棠发现,自己很多基于“直觉”和“感受”的设计,陈屿都能从理论层面找到支撑和阐释,这种知性的共鸣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和被理解。
餐后甜点上来时,陈屿轻轻摇晃着杯中残余的葡萄酒,目光透过镜片,温和地落在杨饴棠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饴棠,”他自然地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语气却依旧保持着尊重,“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和你聊得越深,我越有一种感觉……你的内心,似乎住着一个非常……古老的灵魂。”
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措辞:“你对那个时代的理解,不仅仅是知识层面的堆砌,更像是一种……天然的亲近和共鸣。那些细节,那些情绪,仿佛不是你‘研究’出来的,而是你本身就‘知道’,或者说,‘记得’的。”
这句话,轻轻触动了杨饴棠心中最隐秘的角落。但她并没有像面对李慕白相似的疑问时那样恐慌和抗拒。也许是因为陈屿的语气太过平和理性,也许是因为他将其归结为一种“天赋”或“特质”,而非指向某个具体的、令人不安的幻影。
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用银勺轻轻拨弄着盘子里的慕斯,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轻声说:“可能……只是我比较投入吧。”
陈屿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有些玄妙的话题,自然地转向了其他轻松的内容。
晚餐结束时,夜色已深。陈屿坚持送杨饴棠回家。车程中,两人依旧延续着之前愉快的交谈,直到车子平稳地停在她公寓楼下。
陈屿下车,为她拉开车门。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小区里很安静。
“谢谢你,陈博士,今晚很愉快。”杨饴棠站在车旁,礼貌地道谢。
“是我的荣幸,饴棠。”陈屿站在她面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月光和路灯的光晕勾勒出他儒雅的轮廓。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带着清晰的欣赏和好感,但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或言语。
“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像这样交流。”他微笑着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然。”杨饴棠点了点头。
“那么,晚安。”陈屿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转身,干脆利落地回到车上,车子缓缓驶离。
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什么过界的举动都没有,但那份基于才华欣赏和知性共鸣而产生的好感,却如同夜色中弥漫的淡淡花香,无声无息,却又明确无误地传递了过来。杨饴棠站在楼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心中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被稳妥安置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