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帷幕被彻底撕裂,杨饴棠的意识不再仅仅是附着或旁观,而是与杨玉环的灵魂在绝望的顶点彻底交融。她不再能区分哪份恐惧是自己的,哪份悲凉是杨玉环的,她们共同被困在这具美丽的躯壳里,直面那呼啸而来的、历史的终局。
马嵬驿。一座简陋的驿站,此刻却成了帝国尊严崩塌的祭坛。
没有宫殿的遮蔽,没有车驾的阻隔,她们就站在驿馆门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或者说,是被迫带到了这里。四周,是密密麻麻、如同铁桶般围困过来的禁军士兵。他们手中的火把在夜色中疯狂跳跃,映照着一张张被愤怒、恐惧和长途跋涉折磨得扭曲的脸庞,也映照出他们手中出鞘的横刀那冰冷刺骨的寒光。
“诛国贼!清君侧!”
“以谢天下!”
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如同实质的惊涛骇浪,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毁灭一切的疯狂,狠狠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尘土和一种名为“叛乱”的暴戾气息。
李隆基,这位曾经睥睨天下的帝王,此刻如同风中残烛,站在她(们)身前几步远的地方。他龙袍凌乱,发髻歪斜,往日威严的面容上只剩下惊恐、仓皇和一种深深的、无力回天的疲惫。他看着眼前这群曾经对他山呼万岁、此刻却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士兵,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维持君王的体面,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他的身体微微佝偻着,仿佛那身明黄色的龙袍有千钧之重,要将他压垮。
杨玉环(以及与她共感的杨饴棠)面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能感觉到自己冰凉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无法控制地颤抖,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几乎要将血液都冻结。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那冰冷的触感,比华清池的温泉更让她战栗。
然而,在这极致的恐惧深处,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却如同水底的暗流,缓缓浮现。或许是连日来的噩梦早已预演过这一刻,或许是这一路逃亡的艰辛与屈辱早已耗尽了所有挣扎的气力,又或许,是对这看似锦绣繁华、实则危机四伏的一生的最终了悟。
她(们)抬起眼,望向身前那个衰老、惶恐、已然失去所有威仪的皇帝。他曾是她(们)在这世上最大的依靠,是这泼天富贵的来源。可此刻,他连自身都难保,那曾经能给予她一切的手,此刻连抬起都显得艰难。
内心独白(杨玉环/杨饴棠): “终于……要到尽头了吗?这看似无尽的长夜,这戴着黄金枷锁的舞蹈……”
她(们)看着李隆基眼中那显而易见的痛苦与纠结,那是在江山与美人之间残酷抉择的挣扎。她(们)忽然明白了,自己已然成了一枚必须被舍弃的棋子,用以平息这足以颠覆王朝的怒火。
就在这时,骚动的人群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让开了一条通路。内侍监高力士,这个一向善于揣摩圣意、行事滴水不漏的宦官首领,此刻面色凝重如铁,步伐缓慢而沉重地,从人群后方一步步走来。
他的手中,没有捧着救命的诏书,没有端着压惊的美酒。
他双手平举,托着一匹素白的绫缎。
那白绫在无数跳跃火把的映照下,散发出一种冰冷、柔韧、而又无比刺眼的光泽。它被折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件等待呈献的贡品,却又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高力士低垂着眼,不敢看皇帝,更不敢看贵妃。他走到御前数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用一种混合着无奈、恐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的、平板无波的声音,清晰地、却又如同丧钟般敲响:
(高力士,声音不大,却传遍死寂的场地) “陛下……六军不发,将士汹汹……皆言国忠既诛,贵妃……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
他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判决。
随着他的话,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士兵仇恨的,皇帝痛苦的,还是其他随行官员躲闪的,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匹被高高托起的白绫之上。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完成它最后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