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滴答声,冰冷,规律,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切割着医院急诊室惨白的灯光。杨饴棠躺在病床上,深陷在枕褥之间,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浸湿了鬓角,即便在昏迷中,她的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正抵御着某种无形的巨大痛苦。
护士刚给她量完体温,三十九度八。戴着眼镜的张医生翻看着她的眼皮,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对守在旁边的,眼睛红肿的杨母低声道:“烧还没退,物理降温继续。关键是……她大脑活动异常活跃,这不像普通的昏迷。”
杨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医生,她到底怎么了?就是一直做噩梦,喊着什么‘不要’,‘走开’……然后就怎么都叫不醒了……”
“精神压力过大,加上高烧,诱发了癔症性的意识障碍。我们先对症处理,观察。”张医生的话理智而克制,却安抚不了母亲焦灼的心。
病房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鸣响。杨母用温毛巾轻轻擦拭着女儿滚烫的额头和脖颈,触手一片湿冷黏腻。就在这时,杨饴棠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压抑、极痛苦的呜咽,像被扼住了呼吸。
“棠棠?”杨母慌忙俯身。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她的意识,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洪流,彻底拽离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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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隔着迷雾旁观。这一次,她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了马嵬驿那片泥泞冰冷的土地上。
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身上不再是柔软的病号服,而是某种细腻却沉重、被夜露打湿的织料,黏腻地贴着皮肤。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血腥,还有一种绝望到极处的死寂。她,就是杨玉环。
不再是杨饴棠脑子里那些从史书字缝中抠出的抽象概念,“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是切肤的冷,是锥心的怕,是呼吸间都能呛入肺腑的铁锈味和悲怆。
她抬眼望去。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周围兵士们铁青而扭曲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些目光,不再是平日里仰望贵妃的敬畏与痴迷,而是赤裸裸的仇恨、厌弃,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他们像一群围猎的饿狼,而她,是那只早已被锁定、无路可逃的猎物。
人群前方,那个她曾无比熟悉、给予了她和家族无限荣耀的老人——当今天子,她的三郎,此刻垂着头,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不敢看她。
然后,她看到了高力士。这个一向对她毕恭毕敬、心思缜密的内侍监,此刻端着一个木质托盘,一步步向她走来。他的脚步很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执行命令的麻木。托盘里,放着一匹白绫。
那白,在昏暗跳动的火光下,白得刺眼。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直直劈入她的眼底,灼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娘娘,”高力士的声音干涩,没有任何起伏,“请上路。”
请上路。轻飘飘的三个字,判了她死刑。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想尖叫,想质问,想不顾一切地冲到她曾经倚仗的君王面前,抓着他的衣袖问他为何如此薄情。
可就在这时,一段不属于此刻杨玉环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入她的脑海。
不是马嵬坡,不是长生殿。是华清宫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一树梨花正开得绚烂,洁白的花瓣在春日暖阳下纷纷扬扬。
她(杨玉环)穿着一身简便的宫装,未曾梳髻,长发随意披散,正踮着脚,想去折一枝开得最高的梨花。试了几次,却总差一点。
“娘娘若想要,唤宫人来折便是。”一个清朗的,带着些许克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蓦然回头。是那个新来的翰林待诏,李白。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像其他臣子那样低眉顺目,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收回手,拍了拍沾上花瓣的指尖,笑了:“叫人折下来的,哪有自己费力够着的有趣?”
李白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贵妃会如此回答。
她走到石桌边坐下,示意他也坐。“李待诏的诗,气象万千,有鲲鹏之志。这宫墙之内,怕是拘着你了罢?”
李白沉默片刻,实话实说:“天地广阔,无人不向往。”
“是啊,天地广阔……”她望向宫墙外那片被切割的蓝天,眼神有些飘忽,“我幼时在蜀中,也曾漫山遍野地跑,摘野果,溪水里摸鱼,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云彩变幻,以为天下之大,尽在足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如今,四海之富,君王之宠,都在我身,却觉得……这天地,反倒小了。”
这话说得大胆,近乎叛逆。李白猛地看向她,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以及某种找到知音般的震动。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传说中以色侍君、骄纵奢靡的贵妃,而是一个被金丝笼困住,依然怀念着山林自由的灵魂。
“娘娘……”他欲言又止。
她却摆了摆手,重新笑起来,带着几分狡黠,压低声音:“听说李待诏曾‘天子呼来不上船’,好生潇洒!下次若再惹得龙颜不悦,被逐出宫去,未必不是幸事。至少,能去看你看的山水,写你想写的诗。”
那一刻,梨花树下,两个被宫廷规则束缚的灵魂,有过一瞬超越身份地位的、无声的共鸣。他懂她的禁锢,她羡他的不羁。
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于自由和理解的星火,曾短暂地照亮过这锦绣牢笼的逼仄。
回忆的碎片骤然消散。
马嵬坡的冷风重新灌入骨髓。白绫就在眼前。
那股原本因恐惧而生的挣扎之力,瞬间泄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边无际的悲恸与遗憾,像冰冷的潮水,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淹没了四肢百骸。
原来,她遗憾的,不仅仅是这三十八载生命的仓促终结,不仅仅是帝王恩宠的转瞬成空。
她遗憾的,是那树梨花下未曾说尽的话;是那日之后,李白再次醉酒狂放,被“赐金放还”,她甚至来不及道一声珍重;是那可能存在的、另一种挣脱枷锁、呼吸自由空气的人生,刚刚露出一线微光,就被彻底掐灭。
还有那个名叫杨饴棠的现代灵魂带来的记忆碎片里,那个女子可以读书、可以远行、可以肆意言笑、可以主宰自己命运的世界……那曾是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讽刺着她此刻的绝境。
所有的路,都断了。
不甘心啊!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要成为这王朝倾颓的祭品?凭什么她连选择如何活、如何死的权利都没有?
这跨越了千年的悲恸与遗憾,属于杨玉环,也属于杨饴棠,在这一刻彻底融合、沸腾,然后如火山喷发,却又无声无息。
她看着那匹白绫,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怆,带着泪意。她抬起手,不是去接,而是轻轻抚摸着那冰凉顺滑的绸缎,像抚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也好……”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锦绣枷锁,这皮囊色相,都不要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背对着她的、苍老的帝王身影,眼中无恨,也无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然后,她缓缓地,主动将头,伸向了高力士颤抖着悬起的白绫圈套。
脖颈触及那冰冷的丝绸,带来一阵战栗。
窒息感瞬间袭来,肺部像被火烧,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喧嚣、风声、啜泣声都迅速远去。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刹那,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界线上,一个极其遥远、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了千年的壁垒,穿透了生与死的隔膜,猛地刺入她混沌的识海——
“杨饴棠——”
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急,似乎在拼命地呼唤,想要将她从深渊里拉回去。
是谁?
是她那个时代的人吗?
还是……
这最后的念头未能成形,她的世界,彻底陷入了冰冷的、绝对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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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屏幕上,代表心率的那条曲线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然后猛地跌向一个危险的谷底。
“医生!医生!”杨母惊恐地叫喊起来。
张医生和护士瞬间冲了进来,病房里一片忙乱。
而病床上,杨饴棠的眼角,在那剧烈的生理挣扎中,悄无声息地滑下一行泪水,迅速没入鬓角,冰冷,如同马嵬坡那个夜晚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