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混杂着一种陌生的花香。
杨饴棠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像是挣脱了千斤重负，极其缓慢地睁开。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天花板上惨白灯管的晕影。随即，意识回笼，伴随着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干痛，和浑身骨头被拆散重组般的酸软无力。
她没死。
马嵬坡的寒风，兵士们狰狞的面孔，那匹刺眼的白绫……还有脖颈间那冰冷窒息的触感，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心脏猛地一缩，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悸动。
“醒了？”
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杨饴棠偏过头，视线渐渐聚焦。
陈屿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衬衫，只是领口微敞，袖口挽到了小臂，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他手里正拿着一个苹果，水果刀在他指间稳定地移动，削下一条连绵不断、厚度均匀的果皮。
“感觉怎么样？”他放下刀和苹果，倾身过来，伸手自然地探了探她的额头。他的指尖微凉，触在她依旧有些发烫的皮肤上，带来奇异的安抚感。
“还有一点烧，比昨晚好多了。”他自问自答，语气平稳。
杨饴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先别急着说话。”陈屿起身，倒了半杯温水，将吸管小心地递到她唇边，“慢慢喝。”
温水滋润了干痛的喉咙，她小口小口地**着，感觉自己像个破损后被小心翼翼修复的瓷器。
“我……怎么了？”声音依旧沙哑，但总算能成句。
“急性肺炎，加上过度疲劳和精神压力。”陈屿坐回去，重新拿起那个苹果，继续削皮，“医生说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那漫长而酷烈的梦境，原来只发生在弹指之间。可那份悲恸与遗憾，却沉重地压在心口，真实得让她喘不过气。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病房。单人病房，环境清雅安静。床头柜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白百合，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散发着清冽的香气，恰到好处地冲淡了消毒水的味道。
“你送的？”她看向那束花。
“嗯。”陈屿头也没抬，专注着手里的动作，“觉得房间里需要点生气。”
他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放在一个干净的瓷碟里，插上小叉子，递到她手边。“吃点东西。你很久没进食了，肠胃弱，先吃点水果垫垫。”
他的动作熟练而自然，没有一丝刻意讨好的意味，仿佛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杨饴棠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叉起一块苹果，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漫开，缓和了喉咙的不适，也似乎唤醒了一些麻木的味觉。
“医生说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休息，什么都别想。”陈屿看着她，目光沉静，“工作上的事情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请假手续也办妥了。剧组那边，导演也让你安心养病。”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一切有我。”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像一块厚重的基石，稳稳地垫在她此刻飘摇无依的心下方。在她刚刚经历过一场灵魂的凌迟之后，这种实实在在的、沉默而坚定的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她低下头，又叉起一块苹果，轻轻“嗯”了一声。
之后的时间里，陈屿绝口不提工作，也不问她那晚为何会突然高烧昏迷，精神崩溃。他只是陪着她，说些轻松的话题。
聊他昨天来医院路上遇到的有趣堵车，聊他公司里一个员工闹的笑话，聊窗外那棵树上停了一只特别胖的麻雀。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驱散着病房里固有的沉闷和病气。他偶尔起身，帮她调整一下点滴的速度，或者在她想要喝水时，及时地将水杯递过去。他甚至细心地发现她背后的枕头滑下去了一些，伸手帮她重新垫好，动作轻柔，没有丝毫冒犯。
杨饴棠靠在重新垫高的枕头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被窗格切割成方块的阳光，听着他平稳的叙述，身上虽然依旧难受，心里那根紧绷的、属于杨玉环的弦，却一点点松弛下来。
这种被妥善安置、无需思考任何风雨的感觉，是她生命中极少体验到的。无论是作为杨饴棠，还是那个梦魇中的贵妃。
“你……一直在这里？”她忍不住问。
陈屿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才平淡地回答：“嗯，也没别的事。”
没别的事。他一个掌管着偌大公司的总裁，怎么可能没别的事。杨饴棠不是不懂事的小女孩，她明白这份“没别的事”背后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说谢谢。有些情分，一个“谢”字显得太轻。
傍晚时分，护士进来换药。是个脸圆圆、看起来很活泼的年轻护士。
她一边利落地操作，一边笑着对杨饴棠说：“杨小姐，你醒啦？真好！你男朋友可真细心，守了你一天一夜呢，我们几个护士站的同事都夸他。”
杨饴棠下意识想解释，但喉咙发干，一时没说出话。
护士换好药，记录着数据，又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说道：“哦，对了，昨天你昏迷的时候，还有个挺帅的年轻男人在外面走廊晃悠了好久，好像想进来看你又不敢的样子。是你朋友吗？”
杨饴棠一怔。
陈屿原本正在低头看手机，处理一些必要的信息，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从屏幕上方抬起，掠过护士，然后落在杨饴棠脸上，平静无波。
年轻男人？徘徊了很久？
杨饴棠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身影——清瘦，带着几分落拓不羁，眼神里总有些郁结和执拗。会是他吗？李慕白？
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又为什么……不进来？
护士记录完，笑着说了句“好好休息”便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点滴液坠落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夕阳的余晖给白色的墙壁涂上了一层暖橘色。那束百合在暮色中，香气仿佛更加幽深。
陈屿没有追问关于那个“年轻男人”的任何事情，他收起手机，站起身：“饿了吧？我去买点清淡的粥回来。”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又停住，回头看她，语气依旧是那种令人安心的平稳：“我很快回来。”
门被轻轻带上。
杨饴棠独自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身体依旧疲惫虚弱，陈屿的守护带来的暖意还未散去，但护士那句无意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难以平静的涟漪。
那个在病房外徘徊的身影，如同马嵬坡残梦里一个模糊的剪影，带着未解的谜题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个刚刚稳定下来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