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已经一周，身体上的虚弱感渐渐褪去，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却像水底的暗礁，在杨饴棠的心海里越发清晰。那枚仿制的莲鹤鸾鸟纹银香囊，不再仅仅是一件精致的饰品，它成了一个执念，一个通往那个窒息夜晚的钥匙，冰冷地贴在她的胸口，时刻提醒着她马嵬坡的风和那份千年不散的遗憾。
她把它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掌心。金属微凉，上面的纹路在灯光下流转着暗哑的光。现代工艺仿制得再精妙，终究是赝品。可为什么，当高烧迷离，意识沉沦时，握着它，会那样真切地成为另一个人？
这个问题日夜啃噬着她。她需要答案，一个超出她认知范围的答案。
犹豫再三，她拨通了陈屿的电话。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可靠。
“我想找个顶级的文物修复专家，看看一件东西。”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陈屿没有多问，只沉默了两秒，便回答：“好。我认识一位韩老，是这方面的泰斗，退休后很少接私活儿。我来安排。”
他的效率很高。两天后，杨饴棠便站在了城郊一个僻静小院的门前。青砖灰瓦，墙头探出几枝绿藤，门楣上连个牌匾都没有。
开门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头发银白，穿着朴素的中山装，眼神却锐利得像鹰。陈屿简单介绍：“韩老，这是杨饴棠。饴棠，这位就是韩老。”
韩老的目光在杨饴棠脸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视线便落在了她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小包上。“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杨饴棠深吸一口气，将那个丝绒小包打开，把那枚银香囊小心翼翼地放在韩老工作台上一块深色的绒布上。
工作台很大，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显微镜、以及一些残缺的古董部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金属、灰尘和某种粘合剂混合的气味。
韩老没急着碰那香囊，而是先戴上一副白色的细棉手套，然后拿起一个放大镜，俯下身。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以及老人沉稳的呼吸声。陈屿安静地站在稍远的地方，仿佛只是陪衬。
韩老看得很仔细。他用放大镜一寸寸地掠过莲鹤鸾鸟纹银香囊表面的葡萄莲鹤鸾鸟缠枝花纹，手指虚悬在上面，感受着纹路的走向。
“现代工艺，”他头也不抬，语气平淡，“模具冲压的痕迹虽然处理得很干净，但逃不过眼睛。材质嘛……看着是银，但光泽有点特别。”
杨饴棠的心微微沉了下去。果然只是仿品吗？
就在这时，韩老的动作停住了。他的目光凝在了香囊上下半球体结合的那条细缝，以及其上的卡扣和链环上。他放下放大镜，换了一个带有环形灯的更高倍数的双目放大镜，戴在头上，调整着焦距。
他的背脊微微绷直了。
“小姑娘，”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你这香囊，能打开吗？”
“应该……可以。”杨饴棠记得售卖页面上有展示内部结构的图片。她上前，按照记忆中的方式，小心地拨动那个小巧的机关。“咔哒”一声轻响，香囊应声分为两半，露出了内部的结构。
韩老凑得更近了，环形灯的光束聚焦在香囊内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人像是石化了一般，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杨饴棠甚至能听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陈屿也微微皱起了眉，目光落在韩老凝重的侧脸上。
终于，韩老缓缓直起身，关掉了环形灯。他摘下头上的放大镜，脸上不再是之前的平淡，而是混合着惊讶、困惑和强烈兴趣的复杂表情。他看向杨饴棠，眼神锐利。
“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一个……朋友送的。”杨饴棠避重就轻。
韩老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来源，而是指着打开的香囊内部：“你看这里。”
杨饴棠和陈屿都凑近了些。
香囊内部，是两个精密的同心圆环，由一个极小的轴心连接，最内层是一个半圆形的小盂，用来放置香料。无论外部的球体如何转动，这套同心圆环结构都能在重力作用下，通过那巧妙的轴心保持平衡，确保里面的香盂始终朝上，不会倾洒。
“常平架……或者说，陀螺仪原理。”陈屿低声说。
“没错！”韩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遇到稀罕物的兴奋，“这套结构，和法门寺地宫出土的那件真正的唐代‘莲鹤鸾鸟纹银香囊’几乎一模一样！那是一千多年前的技术！现代仿品，往往只仿其形，内部要么是空的，要么就是个简单的挂篮。能把这套核心的平衡结构也一丝不苟地还原出来，这本身就不寻常！”
他拿起香囊，轻轻晃动。内部的圆环果然灵活地转动调整着，香盂稳稳当当。
“更不寻常的是这个。”韩老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他拿起一个像是金属探测笔模样的小仪器，打开开关，仪器的顶端发出微弱的蓝光。他将笔尖靠近香囊的金属壁。
仪器发出了极其细微、但清晰的“嘀”声，笔端的蓝光也微微闪烁起来。
“有微弱磁性。”韩老放下仪器，目光如炬，“这不是普通的银。我怀疑，它在熔炼时，掺入了一种……未知的金属成分。这种成分，带有非常独特的、稳定的弱磁性。这种磁性很特别，不像是地球上常见磁性矿物的特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倒有点像某些特定类型的陨石里携带的宇宙金属。”
陨石？
杨饴棠的呼吸骤然一窒。仿制品，却拥有与真品无异的千年核心结构，以及来自天外的未知金属材质？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仿制”二字的理解。
科学，严谨而冰冷的科学，在此刻非但没有驱散迷雾，反而为那离奇的穿越体验，蒙上了一层更加诡异、更加不可思议的色彩。
韩老将香囊轻轻放回绒布上，像是对待一件真正的国宝。他看向杨饴棠，眼神复杂，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告诫。
“小姑娘，”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不知道你这香囊具体来历，也不多问。但我干这行一辈子，经手过无数真真假假的物件，有些东西，它的价值不在于是唐是宋，是真是仿。”
他指了指那枚静静躺着的香囊。
“这东西，不简单啊。它的存在本身，或许就在试图告诉我们一些……我们尚未理解的事情。”
杨饴棠怔怔地看着那枚香囊，在工作室明亮的灯光下，它表面的银光似乎不再是冰冷的反射，而是在缓缓流动，内部那精密的同心圆环结构，仿佛一个微缩的、遵循着某种未知法则运转的宇宙。
科学的解释，非但没有否定她的疯狂经历，反而为那场跨越千年的悲恸与遗憾，提供了一个冰冷、坚硬、却又无比真实的物理支点。
可能性。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盘踞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如果，不是幻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