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假后重返公司的第一天,空气里都漂浮着陌生的因子。
杨饴棠踏进写字楼,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都比往日显得空洞。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依旧有些苍白,精心描画的妆容也掩不住眼底的一丝疲惫。陈屿让她多休息几天,但她执意要来。或许,是想用熟悉的工作冲淡脑海里那些混乱的影像,又或许,是想确认些什么。
“杨总监,早。”
“总监,身体好些了吗?”
“早,杨总监。”
一路走进创意部,问候声此起彼伏,笑容标准,语气关切。她一一颔首回应,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飞快扫过那个靠窗的工位。
工位整洁,李慕白坐在电脑后,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发顶,似乎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一切如常,又一切都不对劲。
她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助理小林就抱着一摞文件敲门进来。
“总监,这是您病假期间积压的需要签字的文件。另外……”小林放下文件,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兴奋,“‘盛唐遗梦’项目的线上互动体验子项目,集团嘉奖令下来了,重点表扬了李慕白。”
杨饴棠翻看文件的手指一顿。
小林没察觉,继续说着:“您病休那几天,李老师简直像换了个人,没日没夜地泡在公司,一个人把那个子项目全部扛下来了,从技术攻坚到细节呈现,完成得特别出色,甲方赞不绝口。连大老板都在高层会上点名表扬了,说我们创意部藏龙卧虎。”
一个人。全部扛下。藏龙卧虎。
这几个词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杨饴棠的心上。她记得那个子项目的技术难点,原本是她打算亲自带着他攻克的。她不在,他反而爆发了惊人的能量。
“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把嘉奖令贴公告栏,鼓励大家向李慕白学习。”
“好的总监。”小林应声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杨饴棠看着面前堆积的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是李慕白以前的样子,带着点不驯的,执拗的,有时又会因为一个创意火花而眼睛发亮的样子。而不是小林口中那个“像换了个人”的工作机器。
一种说不清的闷胀感堵在胸口。她站起身,想去接杯热水。
茶水间里,咖啡机的嗡鸣声低低响着。她走到饮水机旁,按下热水键。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熬夜后留下的烟味和咖啡因混合的气息。
是李慕白。
他径直走向咖啡机,取出刚刚煮好的一壶黑咖啡,给自己倒了大半杯,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他转过身,似乎才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杨饴棠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热水已经接满,溢出来烫到了她的手,她猛地松开按钮。
“李慕白。”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黑色液体,眼神平静地看过来,像看一个普通的、需要打招呼的上级。嘴角甚至牵起一个极淡的、符合职场礼仪的弧度。
“杨总监。”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早。”
杨总监。
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扎得杨饴棠耳膜微微一痛。他以前,从不这样叫她。要么是连名带姓的“杨饴棠”,带着点挑衅;要么在讨论方案时,直接省略称呼。
她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比如“恭喜你”,或者“听说你做得很好”,又或者,是想问一句“你那天……”。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挤成一团。
“我……”她只发出一个单音。
“恭喜杨总监,”他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客气的恭维,“听说主项目推进也很顺利。”他举起手中的咖啡杯,像是致意,但眼神没有丝毫温度,“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忙了。”
他说完,不等她有任何反应,侧身从她旁边走过。
他手中那杯冰美式散发出的寒意,似乎比杯壁凝结的水珠还要冷,掠过她的手臂。
他就这样走了。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澜都没有。只有彻底的、公事公办的疏离。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毁灭性。
杨饴棠僵在原地,手被热水烫过的地方传来隐隐的刺痛。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刻意挺直的僵硬,消失在茶水间的门口。
走廊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长,又迅速缩短,最终完全不见。
她忽然意识到,那个会在会议上和她据理力争、会在深夜里因为一个灵感打电话吵醒她、眼神里总是燃烧着不甘和某种她以前看不懂的执着的年轻人,可能真的不见了。
不是因为她生病期间的疏于联系,也不是因为任何具体的矛盾。
而是因为一道看不见的裂痕,在她昏迷不醒、而他可能在病房外徘徊的那一刻,就已经悄然产生,并且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迅速扩大,直至无法弥补。
她失去了他。
不是作为下属,而是作为那个独特的、带着刺却也闪着光的李慕白。
这个认知,比马嵬坡的梦境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凉。她慢慢放下空空的水杯,被烫红的指尖蜷缩起来,抵住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