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的追求,像一场温润持续的春雨,细致,妥帖,不给人任何压力。他不会送夸张的花束,但会记得她偶尔提起的某本绝版书,下次见面时便自然地递到她手上;他不过问她的噩梦与香囊,却在她偶尔出神时,适时地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这天傍晚,他打来电话,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丝放松的笑意:“晚上有个小范围的学术沙龙,在一位史学教授家里,聊些闲散话题。要不要一起来坐坐?就当换换脑子。”
杨饴棠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都市傍晚流动的车灯,犹豫了片刻。她最近确实需要一些东西来填充思绪,一些……属于“杨饴棠”自己的、坚实的东西。
“好。”她听见自己回答。
沙龙的地点在一处闹中取静的老公寓楼。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陈屿称呼他“沈教授”。客厅很大,四面顶天立地的书墙直逼眼帘,空气中浮动着旧书、咖啡和一点雪茄的醇厚气息。五六个人散坐着,年纪不等,衣着随意,正听着一位戴眼镜的女士侃侃而谈,话题似乎是关于中亚丝绸之路上的某种失传乐器。
陈屿带着她走过去,没有突兀地打断,只是找了个空位让她坐下,自己则去旁边的餐台上给她倒了杯果汁。谈话在继续,没有人对他们的到来表示过多的关注或好奇。
杨饴棠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便被谈话内容吸引。这些人聊历史,聊考古发现,聊艺术流变,观点时而交锋,时而共鸣,言辞犀利却不刻薄,充满智慧的火花却又带着轻松的调侃。没有职场上的虚与委蛇,没有名利场的浮夸比较,只有对知识与见解纯粹的热情。
她渐渐放松下来,身体不再紧绷。
过了一会儿,沈教授注意到她,笑着看过来:“小屿,这位是?”
陈屿放下手中的酒杯,很自然地揽了一下杨饴棠的肩膀,动作轻柔而不带占有欲。“沈老,这是杨饴棠,目前在做文化项目策划,对唐史很有见地。”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骄傲。
一个穿着中式褂子、面容精干的中年男人闻言笑起来,打趣道:“哟,屿哥,难怪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来是找到了能和你灵魂对话的人了?”
陈屿也不恼,目光转向杨饴棠,眼底有温和的光流动,他笑了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我有幸,遇到了她。”
这话没有丝毫轻佻,只有真诚的欣赏。周围几人都会意地笑起来,眼神友善。杨饴棠感到脸上微微发热,心里那根因李慕白的决绝而始终紧绷的弦,似乎在这样融洽智慧的空气里,被温柔地抚平了。
后来有人将话题引到了一处新发现的唐代壁画上,谈及其中的服饰与礼仪。杨饴棠因为项目缘故,恰好深入研究过相关资料,便顺着话头说了几句自己的看法。她话音落下,沈教授眼中露出赞许,那位戴眼镜的女士更是直接与她探讨起来。
在这里,她不是那个被噩梦缠身、需要被照顾的病人,也不是职场上面临情感尴尬的总监。她是杨饴棠,她的学识和见解被尊重,被认真倾听。这种久违的、建立在平等智力层面的认同感,像暖流一样包裹着她,让她几乎要喟叹出声。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屿。他正微微侧头听着她与别人的讨论,脸上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是全然的专注与支持。
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轻松,一种安全。这是一种可以预见未来的、稳定而光明的道路。没有马嵬坡的凄风苦雨,没有办公室里冰冷的对视,没有那些纠缠不清、令人心力交瘁的执念与遗憾。
回去的车上,夜色浓郁,车窗外的流光溢彩无声滑过。陈屿专注地开着车,车内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
“今晚开心吗?”他问。
“很开心。”杨饴棠望着窗外,声音里带着一丝卸下重负后的慵懒,“谢谢你带我来。”
“你喜欢就好。”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以后这样的活动,还有很多。”
以后。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回到家,洗漱完毕,躺在柔软的床上,杨饴棠觉得自己的身心都浸泡在一种久违的平和里。她走到书桌前,拉开了那个很少动用的抽屉。里面躺着那枚莲鹤鸾鸟纹银香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寂的冷光。
她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熟悉的纹路。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它往抽屉深处推了推,推到几本旧笔记本后面,确保自己不会轻易看见。
“咔哒。”她关上了抽屉,也像是关上了通往某个混乱、悲伤世界的大门。
她躺回床上,关掉台灯。黑暗笼罩下来,房间里一片静谧。
结束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那些锥心的遗憾,那些不切实际的牵绊,都该结束了。她应该向前看,走向陈屿为她展开的那片开阔、明亮、稳固的天地。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当抽屉合上的那一刻,心里会猛地一空?
那空落落的感觉,如此清晰,并非源于对陈屿或新生活的疑虑,也并非对李慕白残存的不舍。那是一种更原始、更难以名状的失落。仿佛身体里某个至关重要的部分,随着那枚香囊一起,被锁进了黑暗的深处。
她闭上眼,眼前不再是沙龙里智慧的闪光和陈屿温和的笑脸,而是马嵬坡冰冷的夜色,是那匹刺眼的白绫,是梨花树下转瞬即逝的、关于自由与理解的共鸣。
新生,真的可以靠简单地锁起一件物品,就能轻易开始吗?
寂静中,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沉下去,没有回响,只留下一圈圈不断扩散的、无声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