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上了润滑油的齿轮,平稳而顺畅地向前滚动。
杨饴棠和陈屿的关系,在公司里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他处理得极有分寸,工作时依旧是那个严谨的上司,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递给她一杯温度刚好的参茶,或是一个短暂、令人安心的眼神。
工作之外,他则彻底扮演了完美伴侣的角色。
他带她去参加一个规格很高的文化投资论坛。会场设在顶级的酒店宴会厅,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杨饴棠穿着一身新置办的珍珠灰色套装,剪裁优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身形,又不过分张扬。陈屿走在她身侧,偶尔停下与某位学界泰斗或商界名流寒暄,总会自然地揽一下她的腰,向人介绍:“杨饴棠,我对唐文化项目的首席顾问,很多独到见解连我都佩服。”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欣赏与骄傲。那些平日里需要仰望的人物,此刻也对她投来友善而重视的目光,与她交换名片,探讨几句行业动态。她的对答得体,思路清晰,赢得了不少赞许。
中途落座,陈屿细心为她拉开椅子,在她坐下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累不累?要不要先去休息区坐会儿?”
她摇摇头,回以一个让他放心的微笑。
一切都完美得不像话。她正在融入一个更开阔、更坚实的世界,这里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没有撕心裂肺的遗憾,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机遇、尊重和稳稳递到面前的未来。
论坛结束后的晚宴上,气氛轻松了许多。陈屿一位相熟的投资人朋友,端着香槟走过来,熟稔地拍了拍陈屿的肩膀,目光在杨饴棠身上一转,笑着打趣:“屿哥,看这架势,好事近了吧?什么时候请喝喜酒?”
陈屿没有直接回答,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杨饴棠微微泛红的侧脸上,眼底漾开温柔而笃定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不急。我在耐心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他的话像一块温热的丝绒,包裹住她,妥帖而安全。周围的人都笑起来,带着善意的祝福。杨饴棠垂下眼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一丝奇异的不落实感。她努力将这种感觉归咎于场合的正式与突然被聚焦的羞涩。
她开始更频繁地出入陈屿的公寓。他的家如同他本人,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色调以灰白黑为主,线条利落,一尘不染,像一间设计精美的样板间,缺乏某种鲜活的生活气息。她的几件衣物、一套护肤品,逐渐占据了他浴室和衣帽间的一角,像是小心翼翼嵌入这片严谨空间的异色拼图。
她试图让自己习惯这种“正常”。周末的早晨,她会起来做简单的早餐,陈屿会坐在餐桌对面看财经报纸,偶尔抬头与她聊几句新闻。下午,他处理工作邮件,她则窝在客厅柔软的沙发里看项目资料。时光静好,仿佛可以就这样一直到地老天荒。
可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在他那张过分宽大、也过分整洁的床上时,那种空洞感便会悄然漫上。她需要紧紧靠着他,感受他平稳的呼吸和体温,才能勉强驱散那莫名的、来自心底深处的寒意。
这天下午,陈屿有个临时的重要视频会议,在书房进行。杨饴棠不想打扰他,便信步走进书房,想找本书看。
他的书房比客厅更显冷峻。一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柜,大部分是经济、管理、法律类的精装书,排列得一丝不苟。只有最靠里的一小排,摆放着一些历史、艺术类的书籍,看起来更像是为了装饰或偶尔涉猎。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书脊。忽然,一本装帧古朴、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深蓝色布面书吸引了她的注意。书脊上没有书名,只有几个模糊的烫金篆字,她辨认了一下,似乎是《唐世异闻录》。
唐代?异闻?
她的心莫名一跳。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将那本书抽了出来。书很旧,纸页泛黄发脆,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墨香。
她随手翻开。里面的文字是竖排繁体,夹杂着一些晦涩的术语和插图。讲的并非是正史记载的帝王将相,而是一些宫廷秘辛、民间怪谈,甚至……巫蛊之术。
她的呼吸渐渐屏住,手指有些发凉。一页页翻过去,目光最终停留在一页被轻轻折起一角的地方。
那页的标题是:《魂器交感与时空涟漪》。
下面的小字密密麻麻,论述着一种玄奥的观点:以特定陨铁、辅以秘法淬炼而成的器物,因其材质沟通天地异力,可成为承载强烈执念的“魂器”。当执念与特定时空节点产生共鸣,或可扰动时空壁垒,引动魂魄交感,窥见异世之景……
“陨铁”……“魂器”……“时空交感”……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杨饴棠的神经上!
韩老的话言犹在耳——“未知的、具有微弱磁性的陨石金属”。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枚被锁在抽屉深处的香囊,那精密的同心圆结构在灯光下流转的冷光,以及马嵬坡夜晚那锥心刺骨的冰冷与绝望。
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为什么陈屿的书房里,会有这样一本诡异的孤本?为什么偏偏是这一页,被折起了角?
她拿着书的手指无法控制地微微抖了起来,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马嵬坡的夜风更刺骨。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好,将书房映照得一片暖融。楼下隐约传来陈屿结束会议、关掉设备的细微声响。
他沉稳的脚步声,正不疾不徐地,朝着书房门口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