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马嵬驿破败的驿站院落。火把的光不再是跳动,而是濒死般地抽搐,将围拢过来的兵士们扭曲的脸映照得如同地府鬼差。
这一次,没有隔阂,没有旁观者的疏离。杨饴棠就是杨玉环。
冰冷的夜露浸透了华美的宫装锦缎,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寒气钻心刺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泥泞的湿滑,闻到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绝望的喘息。每一个投向她的目光,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刮擦着她的神经。
高力士端着托盘走来,那匹白绫,在昏暗中白得惊心动魄,像一道劈开阴阳的界限。
“娘娘,”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请上路。”
请上路。
她(杨玉环)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那恐惧固然存在,像冰蛇缠绕心脏——而是因为那滔天的不甘和巨大的遗憾,几乎要撑裂她的胸膛!
凭什么?!
她的一生,难道就是为了成为这王朝倾颓的献祭?她也曾有烂漫的蜀中少女时光,也曾有过“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的极致荣宠,可这一切,到头来,竟如此轻飘飘地被一条白绫了结?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背对着她、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的帝王背影。她的三郎。他曾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如今,连回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帝王之爱,薄如蝉翼。
而更深沉的遗憾,来自那树转瞬即逝的梨花。那个眼神清亮、带着不羁与理解的翰林待诏。他懂她被金笼困住的悲哀,她羡他天地任遨游的洒脱。那一点点关于自由和灵魂共鸣的星火,还未曾真正燃烧,就被这政治的狂风暴雨彻底浇灭。
还有……还有那个来自遥远后世、名为杨饴棠的灵魂碎片带来的记忆……那个女子可以读书、行路、主宰自己命运的世界……那曾是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如今成了最残酷的讽刺。
所有的情绪——屈辱、不甘、憾恨、对短暂温暖的回望、对广阔天地的向往——在这一刻汇聚、沸腾,最终坍缩成一种毁灭性的平静。
她看着那白绫,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怆,带着泪意。她抬起手,不是挣扎,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那冰凉顺滑的绸缎,如同抚摸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幻梦。
“也好……”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在夜风里,“这皮相,这枷锁……都不要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苍老的、不敢回头的背影,眼中无悲无喜,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寂。然后,她微微仰起头,将自己纤细而脆弱的脖颈,主动伸向了高力士颤抖着悬起的、那个致命的圈套。
冰冷的丝绸贴上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剧烈的战栗。
下一刻,是猛地勒紧!
窒息感如同烧红的铁钳,瞬间扼住了她的呼吸。空气被彻底截断,肺部疯狂地抽搐,却吸不进一丝氧气。视野开始晃动,火把的光晕碎裂成无数金色的斑点,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扭曲。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喉骨在压力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感受到血液涌向头部,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要炸开。
痛苦。物理性的、极致的痛苦。
但比这痛苦更强烈的,是那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灵魂壁垒的执念!
我不甘——!
盛年凋零,如牡丹骤折于风雨!
我不甘——!
真心错付,似明月投暗于沟渠!
我不甘——!
自由在望,却身陷囹圄终成空!
还有那一点点未曾绽放便已枯萎的、关于知音与懂得的情愫……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不平,所有对未来可能性的渴求,在这生命最后的瞬间,凝聚成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精神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流,沿着某种冥冥之中存在的、神秘的链接,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与之共鸣的源头——冲向千年之后,那个名为杨饴棠的现代灵魂!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刹那,她(杨玉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松开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某物。
那枚精致的、蕴含着不为人知秘密的莲鹤鸾鸟纹银香囊,从她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坠入马嵬坡冰冷的、沾满泥泞和露水的草丛中。
香囊表面的银光,在最后的火光映照下,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旋即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毁灭,与传承。
悲剧的终局,与执念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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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卧室的宁静。
杨饴棠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骨。冷汗瞬间浸透了丝质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带来一阵阵寒颤。
黑暗中,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离水的鱼。眼前似乎还残留着白绫刺眼的白色,脖颈间清晰地萦绕着那种被死死勒紧的、令人窒息的幻痛,那么真实,那么刻骨。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的,只有自己温热的、完好无损的皮肤。
可那份不甘,那份憾恨,那份属于杨玉环的、跨越了千年的悲恸与执念,却如同刚刚注入的滚烫岩浆,在她胸腔里灼烧、奔涌,留下永不磨灭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