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四十分,会展中心三号会议室。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深灰地毯上切出几何光斑。长桌两侧坐满人——左边项目组,右边七位评审。空气里有咖啡香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杨饴棠坐在首位,手脚发凉。昨晚梦的碎片还在:戏台上水袖翻飞,台下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背影渐行渐远。她连喝三小口水,滋润喉间干涩。
“好了?”右侧赵副总低声问。
她点头,目光飘向对面。
李慕白坐在评审席中间,深灰西装,衬衫扣到顶,正低头看材料。晨光勾勒他侧脸线条,衬得疏离感更明显。会议开始到现在,他没看她一眼。
九点整,主持人敲话筒。
“‘盛唐幻夜’终极提案会开始。请创意总监杨饴棠女士阐述。”
礼貌性掌声响起。
杨饴棠起身时,高跟鞋在地毯上微陷。她走到投影幕旁,按下遥控器。
“各位上午好。我从三个维度阐述项目核心价值……”
前二十分钟顺利。
市场定位、客流预估、回报周期。数据图表闪过,声音平稳专业。项目组同事放松肩膀——看来昨晚失眠没影响状态。
只有她自己知道问题。
每讲完一页,视线总扫向李慕白。他始终微低着头,用黑笔在笔记本记录,偶尔抬头看投影,目光平静得像看无关文件。
那种平静让她心慌。
“……接下来是核心体验区,‘长恨歌’情感交互空间。”
PPT切换。水墨概念图:月下华清宫、飘落海棠、宫廷乐舞剪影。
“这不是场景还原,是情感共鸣系统。游客跟随杨玉环视角,体验她一生轨迹。技术采用动态捕捉和实时情绪渲染……”
讲着讲着,声音变了。
商业话术里混进别的东西。她看着图中凭栏望月的剪影,想起昨晚梦里的戏台——同样孤独,同样望向远方。
“杨玉环在历史上被简化成符号。美人、祸水、祭品。但她精通音律,擅长作曲,羯鼓打得极好。唐玄宗爱她,或许不仅因美貌,更因她是知音……”
她停顿。
目光又一次飘向李慕白。这次他刚好抬头。
视线短暂交汇。他眼里没情绪,像看陌生人表演。然后重新低头,在笔记本写字。
那个低头动作像根针,扎进她心里某个地方。
“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出逃路上,玄宗选了江山。”声音发紧,“马嵬坡梨树下,杨玉环临死前想什么?史料没记。但我们推测……她可能想起多年前,一起创作《霓裳羽衣曲》的夜晚。”
会议室异常安静。
评委交换眼神。穿藏蓝西装的刘总皱眉,手轻敲桌面。
杨饴棠没注意。她盯着屏幕上海棠花瓣:“那夜,她只是太真,他只是三郎。她击鼓,他吹笛。没有江山之重,没有朝堂之争,只有音律对话。那是她最自由的时刻。”
声音开始抖。
“所以‘长恨歌’最后一场景不是马嵬坡,是华清宫梨园。游客坐月下,听复原的《霓裳羽衣曲》。要传达的不是悲情,是……一个人被真正听见的珍贵。哪怕只有片刻,哪怕后来一切都碎了。”
她哽住。
眼眶蓦地红了。慌忙低头翻提案书,字迹模糊一片。她该说“年营收”“转化率”,可喉咙堵着,发不出音节。
会议室响起轻微骚动。
赵副总在桌下踢她脚踝。后排助理小陈比口型:“数据!”
杨饴棠用力掐虎口:“抱歉,我……”
“杨总监。”刘总开口,语气客气但透着不解,“我们感动于您的共情。但作为投资方,我们需要知道——‘被听见的体验’怎么转化成商业模式?游客为什么买单?”
戴眼镜的女评委接话:“情感体验要把握度。过于沉重,可能不适合家庭客群。这项目要走雅俗共赏路线。”
“我明白。”杨饴棠深吸气,“我们有文创衍生品,比如定制香氛、音律互动……”
“这些别人也能做。”刘总打断,“核心竞争力是什么?‘长恨歌’更像艺术装置,不是可复制消费场景。”
质问接踵而至。
杨饴棠应对开始凌乱。数据矛盾,细节含糊。评委皱眉摇头,气氛转向不利。
赵副总想补救,被刘总抬手制止:“我想听杨总监本人解释。”
杨饴棠攥紧翻页笔。空调冷气对着后颈,激起细碎颤栗。她看见同事焦急眼神,感觉到自己在搞砸筹备两年的项目。
而始作俑者坐在对面。
她又看李慕白。
他依然那姿势,只是握笔的手微微收紧。但不抬头,不给任何信号——没鼓励,没失望,什么都没有。
这认知让她心里最后一根弦“啪”地断了。
“核心竞争力……”她重复这词,突然笑了下,笑容惨淡,“如果一定要说,是‘真实’。”
会议室彻底安静。
“我们不想做美颜滤镜下的盛唐。不想把杨玉环包装成甜宠剧女主。她就是被困住了——被美貌困住,被爱情困住,被时代困住。她试图用音律表达自己,但最终连生死都由别人决定。这种困境,现代人难道不能理解?”
她顿了顿,眼眶更红:“我们每天戴不同面具生活,在社交软件展示精心剪辑的片段,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但内心深处,谁不渴望有那么一个时刻,可以卸下所有伪装,被另一个人完整看见和接纳?哪怕知道这不可能长久,哪怕知道结局是失去——那个瞬间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完全脱离提案语境。
刘总向后靠,双手交叠放腹部,典型防御姿态。其他评委困惑,低声交谈。
“杨总监。”刘总声音冷了,“我理解您的艺术追求。但这是投资超十五亿的商业项目。您说的这些……很诗意,但也很危险。游客是来娱乐放松的,不是来上历史哲学课。”
“可如果只提供浅层娱乐,我们和那些仿古街区有什么区别?”杨饴棠脱口而出。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情绪化,太不专业。赵副总脸色发白,项目组成员纷纷低头。
刘总摇头,转向身旁王教授:“您作为文化顾问怎么看?”
头发花白的王教授推眼镜:“学术上,杨总监解读很有见地。但商业化落地需要更多考量。比如‘长恨歌’区域,或许可以弱化悲剧性,强化爱情线,做成情侣打卡地……”
“那不是爱情!”
杨饴棠声音突然提高。
所有人都愣住。她自己也被这失控声音吓到,但停不下来。
“那是知音错位成爱侣,是灵魂共鸣被误解为肉体吸引,是两个人在错误时间错误关系里,徒劳地试图抓住一点真实东西!”声音颤抖得厉害,“杨玉环需要的不是宠爱她的帝王,而是能听懂她鼓声的人。可在那个位置上,没人会真正听她击鼓,他们只听得到‘贵妃在演奏’——”
她哽咽。
泪水涌出。她狼狈转身,用手背胡乱擦,但更多眼泪往下掉。她知道完了。两年心血,团队期待,藏在项目里不能言说的寄托,全被自己亲手毁了。
会议室鸦雀无声。
尴尬在空气里凝固。评委们移开视线或低头翻材料。刘总看手表,考虑如何体面结束这场闹剧。
就在这时——
“抱歉,我申请补充发言。”
平静声音响起。
李慕白放下一直握着的黑色钢笔,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