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李慕白起身的动作并不大,却像在凝滞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吸引了所有困惑的视线。他没有看僵在一旁、脸色苍白的杨饴棠,径直走到台前,从她手中近乎僵硬的手中,轻轻取过了激光笔和翻页器。
他的手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皮肤,冰冷,一触即分。
杨饴棠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将主讲的位置让了出来。她看着他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不是因为暧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惊和……恐慌。
李慕白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甚至没有调整一下麦克风的高度。他直接操作电脑,将PPT快速后退到“长恨歌”体验区的核心架构图。
“各位老师,”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低沉,稳定,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一块投入湖中的冷铁,瞬间压下了方才所有的躁动,“杨总监刚才从情感内核角度,阐述了‘长恨歌’体验区的精神基点。接下来,我将从技术实现与商业模式转化的层面,进行具体补充。”
他操作PPT的手干净利落,光标精准地落在架构图的各个节点。
“杨总监提到的‘自由向往’与‘灵魂共鸣的遗憾’,在商业语境下,可以精准定位为‘沉浸式悲剧美学营销’。”他的语速平稳,用词却极为犀利,“现代消费者,尤其是我们的目标客群,在物质满足之后,追求的是精神层面的‘峰值体验’。悲剧,尤其是带有缺憾美的古典悲剧,其情感冲击力和记忆留存度,远胜于单纯的欢乐叙事。”
他调出一组数据图表,是近期几个以悲剧或遗憾为主题的文化项目市场反馈分析。
“数据显示,能引发强烈共情和讨论的,往往不是圆满结局,而是那些‘意难平’。杨玉环的故事,其商业价值恰恰在于这种跨越千年依然能击中人心的‘意难平’。”
他再次切换页面,屏幕上出现了详细的技术路线图。
“如何将这种抽象的‘遗憾’转化为可感知、可交互、可传播的体验?我们计划运用三项核心技术。”他条分缕析,“第一,动态情感捕捉与环境交互系统。通过佩戴式传感器,实时捕捉游客的微表情与心率变化,同步调整场景内的光影、音效甚至气味。当游客停留在‘梨花树下’场景,系统会捕捉到其情绪波动,触发更密集的花雨和更空灵的背景乐,强化那种‘转瞬即逝的美好’感。”
“第二,基于AI的个性化叙事线程。我们为杨玉环这个角色注入了多重性格侧面——不仅是宠妃,更是渴望理解与自由的女性。游客与场景内NPC(如虚拟的‘李白’,或其他角色)的互动选择,将导向不同的碎片化剧情,最终拼凑出游客个人理解的、独一无二的‘杨玉环遗憾’。这极大地提升了复游率和社交分享欲。”
“第三,虚实结合的衍生消费场景。体验的终点,不是悲伤,而是情感的宣泄与转化。我们设置‘遗珍阁’,出售的不是普通纪念品,而是可以定制刻字的‘未寄出的信’(仿制花笺)、蕴含特定香氛的‘解忧香囊’(呼应历史),甚至提供将游客自己的‘遗憾故事’封存于特定数字空间的付费服务。让游客的情感投入,直接转化为消费。”
他引用的数据扎实,逻辑链条严密,每一个天马行空的情感概念,都被他巧妙地套上了一件可执行、可盈利的商业外衣。他全程没有看杨饴棠一眼,仿佛她刚才那番近乎失态的悲恸叙述,仅仅是一段需要被重新编码的原始数据。
一位之前提出质疑的评委,此刻不住地点头,忍不住插话:“所以,李工你的意思是,杨总监提供的,是打动人的‘魂’?”
李慕白微微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提问者身上,语气依旧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是的。杨总监精准捕捉并呈现了这个IP最核心、最具穿透力的情感价值——那是跨越时空的‘魂’。而我的工作,以及我们技术团队的任务,就是为这个‘魂’,构建足以承载它、并将其价值最大化的‘骨肉’。”
魂与骨肉。
他如此清晰地将她的感性与他的理性割裂开来,又如此完美地将它们焊接在一起。
杨饴棠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沉稳的侧影,听着他逻辑缜密、无懈可击的阐述,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带着才子傲气、时而冲动、时而郁结的年轻人。这更不是她潜意识里,那个与千年前诗仙身影重叠的幻象。
这是一个极其专业、极其冷静、能力超群的策划人。他凭借的不是什么历史的宿慧或莫名的共鸣,而是实打实的专业知识、敏锐的市场洞察力和强大的逻辑构建能力。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挖掘了他,是自己将他与那个盛唐的幻影联系在一起。直到此刻,她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李慕白本身的才华和力量,远胜于她强加于他身上的、那一层单薄的历史滤镜。
她之前的惋惜,之前的遗憾,之前因他疏离而产生的痛苦,在此刻,显得那么……一厢情愿,甚至有些可笑。
提案会在一种近乎热烈的气氛中结束。评委们显然对李慕白的补充说明极为满意,之前的尴尬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项目前景的积极讨论和明确认可。
“盛唐幻夜”项目,顺利通过。
人群开始散去,相互交谈着,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陈屿走上前,似乎想对杨饴棠说什么。
但杨饴棠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依旧落在正在关闭电脑、收拾东西的李慕白身上。
他收拾好东西,转过身,终于,目光与她相遇。
那眼神,平静,疏离,如同看着一个刚刚合作完毕的、不算熟悉的同事。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刚才那力挽狂澜的救场,只是一次纯粹的职业行为。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一丝停留。
带起的微风,拂过杨饴棠的手臂,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