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门隔绝,只剩下夜风穿过空中花园植被的沙沙声。冰冷的风灌入肺腑,反而让杨饴棠几乎要爆炸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她提着碍事的银色长裙裙摆,高跟鞋敲击在木质露台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逃离那片被聚光灯和期待目光灼烧的空间。
就在露台转角,一丛茂密的竹影下,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竹影摇曳,勾勒出一个倚在栏杆上的清瘦轮廓。李慕白背对着派对的方向,面朝脚下璀璨而冰冷的城市灯火,指间夹着一支烟,白色的烟雾在夜风中迅速被撕扯、消散。
他在这里。
他果然在这里。不在那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中,而是独自躲在这寂静的角落,与夜色和尼古丁为伴。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
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朦胧的夜色和缭绕的青灰色烟雾,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半点星光,也映不出她此刻仓皇失措的影子。
他看到是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极淡地抽动了一下嘴角,那表情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倦怠。
他将烟递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瞬间的神情。
“恭喜啊,”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一丝被熏染过的沙哑,平静得可怕,“杨总监。”
杨总监。
又是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不见血,却痛得钻心。
就是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直强忍着的、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滚落,冰冷地划过皮肤。她甚至来不及抬手去擦。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真实地、褪去了所有历史幻影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结,看着他指尖那点孤独的猩红,看着他刻意维持的、却漏洞百出的平静伪装。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强行压抑的情感,那些因香囊异动而窥见的、属于他的孤寂与挣扎,还有她自己内心早已滋生、却不敢承认的牵念,在这一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对不起……”
声音出口,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颤抖,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李慕白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神似乎波动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死水般的沉寂。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悲喜剧。
他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凌迟。
杨饴棠向前走了一步,夜风吹得她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泪水流得更凶。
“对不起……”她重复着,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我看到的……一直是你。”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抛开那层名为“李白”的滤镜,直视着眼前这个真实的、活生生的李慕白。
“不是什么历史的影子,不是谁的转世……就是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是那个会在会议上跟我据理力争的你,是那个在深夜里为项目拼尽全力的你,是那个……会在病房外徘徊,却不敢进来的你……”
李慕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无意识地收紧,烟灰簌簌落下。他避开了她的目光,重新望向脚下那片虚无的璀璨,侧脸线条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是我自己……一直不敢承认。”杨饴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自嘲和悔恨,“是我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困住了,是我看不清……”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她几乎能听到他未说出口的这句话。
是啊,在他已经彻底转身,在她几乎要接受另一份“完美”安排的时候,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如果不说出来,如果就这样让他带着误解和伤痛离开,她知道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良久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李慕白终于将快要燃尽的烟蒂按灭在旁边的石英烟灰缸里,发出细微的“呲”声。他直起身,依旧没有看她,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说完,他转过身,就要离开。
那个决绝的背影,和提案会后他从她身边走过时,一模一样。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杨饴棠,比面对陈屿的求婚时更甚。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掉!
在他抬步的瞬间,她几乎是扑了过去,冰凉的手指,不管不顾地,一把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瘦,骨骼分明,皮肤下能感受到血管的搏动。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冰冷的泪水滴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李慕白的身体猛地僵住。脚步停滞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甩开她。只是那样僵直地站着,被她紧紧抓着,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
夜风中,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啜泣声,和他沉重而克制的呼吸。